“故址旧事”
接上集,战车三连1937年12月10日支援了光华门教导总队工兵作战,打退了攻入城内的日军,但也误杀两名工兵营连长,视为不幸。
南京城垣战斗持续到12日,各城门都已遭到日军猛烈攻击。战车连已经无法出城作战,只能负责城区守军的巡视任务。主要负责水西门至通济门、光华门东西一线以及城北卫戍司令部区域。
上午南京卫戍司令部给战车连步炮队队附刘介辉少校下达命令,“战车第1排”两辆战车配发到粤军156师准备巷战。【注:刘介辉,陕西扶风人,年龄不详,未查到其出身是黄埔系,但在1937年6月~8月由“陆军机械化学校战车战术班第二期毕业”(教导总队辎重营营长郭岐为第一期毕业1936年9月~1937年2月)。1935年任战车连补充营也称“准备营”少校营长。南京保卫战后,曾任过装甲兵战车营第三营营长,参加了桂南会战。抗战胜利后又参加过东北内战,与四野林彪部队做过战】。
粤军83军之156师已经布防在通济门与光华门一线城墙防御,师部设在常府街三条巷文昌宫内,下属468旅旅部设在不远处的国民政府“子超楼”内(今长江路“总统府”)。
“战车第1排”接到任务后先电话通知156师师部,但156师参谋长姚中英认为该战车有枪无炮,对敌人步兵不能构成有力打击为由,婉拒了他们的协助,让他们留在城北三牌楼待命。但“战车第1排”排长钱绍江还是随本连连附带着命令遵行开赴常府街三条巷156师报到。到达后因此时敌人尚未破城,所以战车作用不大。只能再次返回三牌楼。由此说明当时国军步坦协作的认知度不够,缺乏互相信任。但战车连遵奉命令还是中规中矩,丝毫不敢马虎,体现当时中央军的正规训练还是很有素养的。

战车第1排排长钱绍江,黄埔九期毕业照(台湾黄埔军校后代联谊会会长~邱智贤博士提供)。

原资料描述

粤军83军156师参谋长~姚中英烈士

笔者2026年4月是22日,雨后拍摄于常府街三条巷原156师师部小楼前。
当年姚中英参谋长也在这栋小楼里指挥过部下参与南京的光华门、通济门作战。也是由此撤退,最后牺牲在太平门外,成为南京保卫战牺牲18位将领之一。【有关该小楼历史由来,可关注我2019年公众号文章《南京保卫战粤军156师师部所在地确证》】。
根据战车连侦查班班长何兆嘉回忆,他于 12日傍晚骑着摩托车来到三条巷与156师李江师长再次沟通战车使用事宜,但此时日军已经破城,李江师长再次拒绝使用战车。让何兆嘉赶紧撤退,自己也收拾行囊带着部下向挹江门突围。

战车连此时也在加紧转移。12月11日刘介辉队附让手下前往下关找船渡江,部下回报,本来南京汽车兵团确实有一艘平板拖船在托运他们的汽车渡江,说好回来给战车连使用,但船到浦口被日军飞机发现并轰炸沉于江底,此事成为泡影。

12月11日战车连寻船记载,全连官兵因无船而露宿下关码头一夜。
就在这时日军愈发攻城厉害,战车连本困于城中只有往城北下关突围一条路选择。12日,23时20分,战车连几辆战车在撤退人流拥挤不堪的道路上艰难推进,好不容易开到挹江门下。三个城门洞最左一扇虽然没有被沙袋堵死,但只是半开状,人车通过率极低。
到达此地的所有人车都被守城门的第36师212团截停不给出城,说没有接到给他们出城的命令。大家互相争吵之时,城门前溃败的军民越聚越多,达几千人之巨,拥挤躁动,谩骂声不绝于耳。
突然有四十多个步兵实在忍受不了,集体武装冲击城门,战车随之缓行跟进,推开了堆在城门内的杂物、尸体和趴窝车辆才得以出城。
请大家注意资料此处有挖补重写痕迹。那么根据其他历史资料及亲历者回忆记载,此时挹江门发生了溃军为了出城与守门部队互相对射造成了伤亡事件。那么该资料中这里的挖补处,笔者推测原先写得可能有用战车车载机枪也向友军射击造成人员伤亡的记录(光华门就干过一次),并打中城门内一辆汽车油箱引燃城门,将挹江门城楼木质建筑全部烧毁。所以他们在战后编写详报时考虑这样写对自己部队影响不好,从而重新挖掉含糊一笔带过。【这个挹江门守军互残细节请看笔者2019年公众号文章《1937年南京挹江门如何被烧真相》有详细表述和大量历史图片示意,这里不多赘。】

红箭头处为挖补后重写。
战车连资料原文:“我战车无步兵掩护,又无撤退命令。迟至(夜)11时,見势已经不可挽回,乃独断撤退驶至中山路道上,死尸、被服、裝具、武器、车辆几塞满。11时20分,方抵达挹江门,但该门被我守城部队之火力封锁,而四十余步兵不顾生死,前赴后继以争夺出城。此时战车更难行动。以顾虑车辆起见,仍勉強由人群中徐徐前进驶出城门,出城后见退卻部队纷乱无归,下关民房多处起火”。(黑体处为修改)。
这里笔者又要说补充个新细节。南京保卫战时,南京各城门都被封锁,重要城门都用沙袋从内堵死。但唯一只有挹江门封门时是内外全部用沙袋层层堆起堵死的,为何?笔者认为,挹江门是南京所有城门最最重要的城门没有之一。它从内用沙袋堵死,是防御假如日军由长江下关登陆攻城而堆堵;而从外用沙袋堵死,是防御城内自己守军一旦军心涣散一触即溃时,由此拆掉门内堆积的沙袋,可第一时间可以渡江逃跑,而在外堵上即使扒了内门沙袋也很难出去。否则无需外侧也用沙袋堵门。可见南京卫戍司令部唐生智将军为了死守南京之用心良苦。也正因此,挹江门成为生死之门、逃生之路。但坚固的城门没有阻挡日军的攻城,反而成为守军的死地。在此被踩死、射死、压死的军民不知多少。上集说到的光华门教导总队第二团团长谢承瑞就是在此被突围的人群无情的活活踩死,不胜唏嘘。

当时挹江门城内情景。可见城门中、右门洞都有沙袋堆堵,并用支架抵住不让其坍塌倒。此时城楼已经被烧毁,被战车打坏的汽车已经被拉到了旁边,城门内一片狼藉。此照片为日军刚占领不久拍摄。

挹江门外城门沙袋堆砌状态,可见坚固异常。到达此地的日军正席地而坐,看押着国军战俘拆除沙袋。
几辆战车出了挹江门后,资料继续写道:
“(夜)十二时方到江边,但无船渡河,束手待毙。敌迫,急不得已乃烧毁战车。人员各自設法渡江”。
据战车步炮教导队第二营军需官刘树芃回忆。此时一艘小火轮开过来,本准备把战车拖拽上去,但战车车重5.4顿,船无法平稳开动,战车只能遗弃江边。但战士又不忍战车被敌缴获,就自行拆卸枪械和仪器设备,然后有的放火焚毁,有的没有烧毁,但在油门下栓住手雷,待敌启动战车时战车与敌同归于尽。
待装载撤退人员的小火轮准备开动时,又有两名战车排战士意志坚定不愿与战车分离,誓死与之共存亡,决定不走了,跳下驳船,从刘军需官手中接过武器,补足战车弹药和油料(该车每辆配发2250发德国钢芯穿甲弹),重新发动战车返回挹江门,向城区缓缓地轰隆隆驶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烧毁在下关码头的德式战车和资料记载吻合

被日军战车部队缴获的国军战车连德国战车。右侧战车两挺机枪已经没有了,车前还有一顶坦克兵皮头盔。曾拖拽的绳索清晰可见。编号为“314”,说明该车战斗序列为“装甲兵团战车第三连第一排第4号”,该战车应该参加了12月 8日城东郊麒麟门、复兴桥、大小胡山配合中央军第36师李牧良的补充第二团作战。车后面就是长江。
12月13日上午,日军从南京各城门突破。其第16师团20联队第3大队青木国雄少佐的部队,配属工兵一小队担任了第一批进入南京中山门的扫荡任务,时间是1937年12月13日上午11:30分,他们沿着中山东路右拐进入黄埔路、珠江路、竺桥搜索,正推进到国民政府东侧的“行政院”时,正好与这辆由江边返回到这里的国军战车相遇,战车没有任何犹豫即刻向敌人开火。这一操作让日军青木中队吃惊异常,他们本以为南京城已是空城,守军全部退却了,扫荡也就是遇到些残兵败将或者手无寸铁的百姓而已,那晓得还有敌军坦克冒出?只有立刻隐蔽并组织反击,但步兵怎么是德国战车的对手,用日军的6.5㎜三八步枪子弹,对付13㎜装甲的厚度不过给战车蹭蹭痒罢了,所以只能追着战车叽哇乱叫,做着苍白无力的反击。

日军步兵20联队青木中队12月13日下午占领国府“行政院”留影(看照片门柱太阳照射投影角度可断为冬季12月的南京下午14时~15时左右),中间前排中间偏右未戴钢盔者为青木国雄少佐。当时行政院大门还搭着夏季的遮阳棚未及拆除。

笔者2026.4.26.于原国民政府“行政院”大门前(门楼为原物建筑)。
战车沿着东箭道向南段边打边行,开至国府路(今长江路)国民政府大门与参谋本部大门处(离今总统府大门三十米远),又遇到一股日军顺着大街由西而来,战车继续转动炮塔来回扫射这股日军,双方就在国府路大街上一场不对等的步兵打坦克巷战开始了,双方弹雨横飞,枪声震耳欲聋。

还原当年这辆英勇的国军战车作战示意图。
这部车在这里的出现,笔者认为在就是有意识停在当时国家首都行政核心地~国民政府这里,抱着必死决心候着日军的到来,由此在这里发生了激烈战斗。

经过激战后的当年南京国府路上的参谋本部大门图一(注:笔者祖父当年就是为当时党政军及外国大使馆、军队阵地隐蔽部专门搭建这样棚子的建筑工厂,南京保卫战前部分军事机构、政府建筑就是由我们家搭建,所以祖父因此滞留在南京,12日夜最后也是从挹江门逃出)。

参谋本部图二。可见墙壁门柱上弹痕累累,顶棚也被打了一个大窟窿。

参谋本部大门图三。南京战役平息后日军拍摄。

笔者2026.4.26.于当年南京参谋本部大门前。大门早已改样,但位置就是这里。太多朋友来过这里(南京重要旅游景点地~总统府),但很少知道这门就是当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重要的部门参谋本部大门位置,更鲜闻这里曾有辆德国战车与日军战斗过。

抗战前搭棚厂工人为南京察哈尔路国民政府铁道部大门搭凉棚珍贵照片。工艺形制与参谋本部相同【由南京历史老照片收集资深专家~杨再辰老师提供】
这辆战车继续沿着国府旅一路向西推进日军尾随的部队越来越多,战车不停射击。在接近中山路今“长江路9号街区”位置时,遇到由中华门退下的高射炮炮兵42团第一营第三连~沈咸上尉带队的残余官兵,正遭遇日军围攻,死伤惨重。战车发现后立马踩足油门,冲过去对着日军就是一顿机枪输出,突然冒出的战车打得鬼子四散而逃,乘此这光景沈咸他们才得以脱身进入北侧的莲花桥隐蔽。
战车由于长时间与敌消耗,得不到弹药补充,油料也最后耗尽,终成为日军的囊中之物,两车员当场忠勇殉国。日军把该战车拖到中山路当时“司法院”内,为了泄恨和炫耀,把战死的战车兵一战士遗体拖拽出来和他们留影纪念。

拍摄于当时“司法部”内被日军俘获的这辆忠勇中国战车及阵亡战士遗体。
就是这位没有留下姓名,又不知籍贯何处的,但留下了一张模糊不清不屈而死的抗日壮士影像。从照片上看出他死时的表情是非常痛苦的,但他那英勇顽强,不畏强敌,抱着必死决心最终为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至伟精神,值得我们今天所有人永远怀念他!
“战车第三连”在日军逼近南京时,蒋介石毅然决定把他这点骨血精锐部队留下,正是体现他抗战决心和魄力。但不幸的是敌强我弱,胜不在我。
此战全连参加战斗总兵力约120多人,伤亡超过60人,兵力损失一半。 装备方面全部损失殆尽。原装德制“A型坦克”十辆(PzKpfw I/A型)全部损失,其中有4辆被日军缴获时性能尚好,于是被资敌所用。另损失有4辆德国装甲侦查车,但多数重要零件和武器也被我军破坏,其他德式装备无一撤出。
战车第三连就以这样顽强不屈的结局,落下了她悲壮的帷幕。
预知后事,且看笔者的下集~《“战车第3连”佐证88师孙元良师长没有溃逃》,下集更精彩,诸君请多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