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冬天，南京城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东北军667团的阵地上，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团长万毅趴在满是弹坑的泥土里，身边躺着的全是跟他从东北一路打过来的弟兄。全团上千号人，打到最后就剩他一个还有气息。他拖着被炸伤的腿，从层层叠叠的尸体堆里一点点往外爬，血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印子。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从南京城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等他辗转找到大部队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还留着不久前江阴阻击战留下的狰狞伤疤。那时候在江阴，他亲自端着机枪掩护弟兄们撤退，一颗日军狙击手的子弹从他左腮穿进去，右腮穿出来，当场打碎了七颗半牙齿。血喷得旁边的战士满身都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成了。他硬是咬着牙，用刺刀割下绑腿布缠住脸，手指还死死扣着机枪扳机。后来伤口长好，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说这下吃饭都省牙了。周围的人看着他脸上那两个透风的窟窿，鼻子一酸，眼泪都掉了下来。
他一心想着打鬼子，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没倒在日本人的枪口下，反倒要被自己人处决。因为他一直主张联共抗日，还在部队里跟共产党的人有来往，蒋介石亲自下了命令，要把他秘密枪决。行刑的前一天晚上，两个宪兵押着他往后山走。山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他猛地一缩肩膀，像条泥鳅似的从绑着的绳套里滑了出去。宪兵慌忙开了三枪，子弹全打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等他们追到墙根底下，只看见一截裤腿挂在墙头的碎玻璃上，晃来晃去。
他没往南边跑，他知道南边全是蒋介石的特务。他一路往北走，白天躲在山洞里，晚上才敢出来赶路。饿了就啃树皮、挖草根，有时候能从老鼠洞里掏出点存粮。有一回实在饿得受不了，他抓了条蛇，连皮都没剥就生吞了下去。就这么走了好几个月，他硬是凭着一双脚，走到了山东的八路军根据地。接待他的干部看着他脸上的两个窟窿，说话都漏风，还以为是个要饭的。他把身上那件破烂的军装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说自己是东北军667团的团长，南京保卫战全团打光，就他一个爬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八路军打鬼子。他打仗不要命，脑子还特别灵活，带着队伍专挑日军的薄弱环节打。打完就跑，跑了再回来，把鬼子折腾得鸡飞狗跳。日本人恨他恨得牙痒痒，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不怕一万，就怕万毅”，还悬赏五万大洋要他的脑袋。他听说这事之后，拍着大腿乐，说自己这脑袋还挺值钱。有一回，他化妆成伪军军官，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鬼子的炮楼。等里面的鬼子反应过来的时候，炮楼里的军火早就被搬空了。他临走的时候，还在墙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万毅到此一游”。气得日军指挥官当场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
他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险都闯过。有人问他这辈子最怕什么，他想了半天，闷声说最怕对不起牺牲的弟兄们。南京保卫战全团打光，他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这份活着的愧疚，比死还要难受。可他从来没让自己沉在这份愧疚里，他把对弟兄们的思念，全都化成了打鬼子的动力。每一颗射向敌人的子弹，都带着他替弟兄们报仇的决心。
后来新中国成立，他被授予了中将军衔。他那张被子弹打穿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确实不好看。可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笑，是打不垮、压不倒的中国人的笑。万毅将军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中国人从来就不是跪着活的。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多大的危险，只要站直了，别趴下，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参考资料：
1. 《万毅将军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
2. 《南京保卫战史》，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
3. 《东北军抗日史》，辽宁人民出版社，201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