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因事到了南京。高中老师忽然联系我,闲谈后又接到燕郊房地产中介的电话,听闻河北燕郊如今的房价,成交价大约五千左右。这两件事勾起了我对燕郊的回忆。
我记起,零九年第一次到燕郊时,也是这个价格。房价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那里,像一个时代漫长而徒劳的远行。
十七年过去了。
短视频更短了,外卖员更快了,美院学生用AI完成作业,教师用AI批改作业,速度飞快,但燕郊又被时代带回了原地。
零九年的燕郊,到处都是尚未完工的楼盘、尘土、钢筋和混乱的广告牌。足疗店散发着污秽的红光,那时人们相信,只要离北京足够近,命运就会被改变。无数青年,背着行李穿过国贸,像朝圣者一样涌向北京东部。
那是共和国的一次大规模相信上升的年代。
而与此同时,我们在美院附中在描摹苏联的亡魂。
列宾、契斯恰科夫、革命现实主义、素描、灰色调子。
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北京东边昏暗的天光教室里,描摹已经被遗弃的失败美学。石膏像沉默地摆在那里,像某种白色遗迹。我们用铅笔一层层画出透视,光影,体积,学习十九世纪欧洲学院派的遗产,再经过苏联体系转译,最后成为中国美术高考标准答案的一部分。
普世价值的美学在画室窗外审视着我们,被高考体系抛弃在一边。
那时的我们却并不觉得荒谬。
我们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兴奋里,觉得自己是共和国审美秩序里的纯血,是正统,是某种严肃的传统继承者。
就像零八年后的人天然相信经济会上涨。
那时燕郊旁的北京正在拆迁、修路、盖楼、涨价。
国贸不断升高,通州开始东扩,副中心概念出现,地铁像血管一样向河北蔓延。整个国家都处在一种巨大的建设亢奋里。塔吊如蒜苗一样生长,混凝土源源不断地覆盖着共和国。
整个青春都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
就像燕郊。
很多年后再回头看,会发现燕郊像一个巨大的时代标本。
它保存着关于未来猛烈的一次集体幻想,也保存着幻想退潮后的躯体。
上涨,说明那个时代还相信着什么,例如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而现在下行带来的,并不只是钱变少。
而是另一种思维,人开始不再相信未来一定比今天更好。
所以我怀念九十年代,怀念千禧年,怀念奥运会之前那个不断升高、不断扩张的时代。并不一定因为那时真的更幸福,而是因为那个年代的人,还愿意相信自己的命运会随着国家一起上升。
相信,是时代里很昂贵的东西。
如今再看燕郊,仿佛整个时代,从未真正向前过。
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