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鸿燕6403
那是1990年代初的一个深夜,南京机场附近的一家宾馆里,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守着一盏昏黄的台灯,聊了一个通宵。
那年我刚三十出头,一个人从重庆出发,第一次踏上了我奶奶的故乡——安徽池州青阳县。
那是一次寻根之旅,也是一次告别之旅。
心里装着对故人的思念,回来的路上,总觉得脚步比去时沉重了许多。
我从池州坐汽车到了南京。
为了赶第二天一早飞回重庆的航班,我在机场附近找了家宾馆落脚。
登记时,前台告诉我只有标间里有床位,我想着只是凑合一晚,便应下了。
推开门时,屋里已经有人了。
一位气质干练的大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整理文件。
看样子四五十岁,烫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卷发。
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轻轻地把行李放好,开始洗漱。
洗漱完,她竟主动开口问了一句:“你是重庆人呀?”
这一问,像打开了闸门。
她说,自己是上海一家工厂的厂长,在南京开订货会,明天也要坐早班机回上海。
而我,则告诉了她我刚从安徽青阳回来,父亲去年过世,我去祭拜了奶奶。
两个原本平行世界的人,突然就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交汇了。
我们没有交换姓名,甚至连彼此具体的单位都没问。
这在今天看来或许不可思议,但在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似乎有种天然的信任和坦荡。
她开朗健谈,各方知识丰富,我静静倾听,从晚上十点,一直聊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她跟我讲工厂,讲上海女人的精明与体面,讲她如何从女工做到厂长,背后的不易与坚持;
我则跟她讲重庆的雾,讲山城的棒棒军,讲父亲的家族,讲生活……。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理解和共情。
那一夜,时间过得很快,好像是两个早已相识的老友促膝长谈。
没有利益纠葛,没有防备算计,只有两颗在旅途中偶然相遇的心,毫无保留地交换着温度。
第二天清晨五点,我们各自起身,简单洗漱,然后一起往机场走去。
就像两片飘过的云,互道一声“保重”,便转身走向了不同的安检口。
在那个年代,我们就像两颗流星,在南京的夜空短暂交汇,然后奔向各自的轨道。
我不知道那位上海姐姐后来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那个在南京机场宾馆偶遇的重庆女孩。
但我知道,那是我人生中极富浪漫色彩的一页。
它让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萍水相逢,不带功利,不求结果,却能在一个陌生的夜晚,给彼此带去莫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