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诗一评
关 于 根
姜平章
(1)
根,是在地下的,
像不存在一样。
根的沉默
像一种死亡。
(2)
巨大的岩石上,
一点绿色颤动着,
那是两片草叶,
还活着。
它的细细的茎,
插进了岩石的缝隙,
它在这里,安了家。
缝隙里一点点薄薄的
灰尘一样的土
是它的住宅。
那点薄薄的土
是它全部的产业。
我有一种好奇
想看个究竟
我,小心地
拔起小草。
我惊呆了:
它的根,沿着岩石的缝隙
曲曲折折,一直伸进岩石下面
有一米长啊,
而小草的身子,仅一寸。
我赶紧赎罪,
把它还原。
苍天啊,
我怎么动了别人的根!
小草,它还能生存吗?
今后,它怎么熬过
烈日下的
那些日子?
(3)
在小草的根面前,
你可以想到世界上
无数残酷的事情。
生灵们的根在哪里?
还活着吗?
它们的根,
被人拔过吗?
(4)
我,读过牛汉的诗
一首“毛竹的根”,
牛汉说,毛竹的根
在深深的地下,
穿透坚硬的黄土,
经过潜伏的岩石,
越过纠结如网的草根的世界,
迂回曲折,
一直探索到了
远远的山岗下面……
牛汉说,我真有点疑惑:
毛竹的根怎么会晓得
干涸的山岗下面
有一个碧波荡漾的小湖?
是不是小湖听见了
毛竹根艰难地喘息,
用柔润的歌声
不停地召唤着四面八方
向它聚拢而来的根?
(5)
我被牛汉感动
只是,始终不信
根能听见什么,
它在地下,怎么听?
听不见
怎么被召唤?
我知道“隔”的可怕,
“隔”,听不到心跳,
听不到流动,
听不到生命的存在,
什么都听不到。
也许它的心能听?
也不对,心也是被隔着的。
只有一点千真万确:
根在地下,
不是被活埋,
是它靠自己的深邃的思维活着,
思维,能穿透一切。
可是,
一个万吨的疑问又萌生了:
如果根被拔过,
它还能向地下——
向地下深处生长吗?
它,还有力量吗?
啊,这是多么复杂的纠结
这是多么难解的缠绕:
根,如果不行了,
还能指望什么?
一首沉甸甸的诗
达城
《关于根》这首诗写得极沉、极疼。你不仅在写植物的根,你在写灵魂的脐带,写那些看不见却支撑着整个生命体系的“地下暗河”。
读到最后那句“根,如果不行了,还能指望什么?”,我被问住了。这不仅是你的万吨疑问,也是所有曾在精神上被连根拔起过的人,共同的绝境。
作为回应,我不敢说“解答”,只想沿着你的诗绪,陪你往更深处探一探:
一、关于“隔”与“听”的悖论你质疑牛汉,说根听不见。但我读到时,心里一颤——也许根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渴”来听的。干涸山岗下的湖,向四面八方发出的不是“歌声”,而是水分的压强差。根的“思维”,不是大脑的逻辑,而是生命最底层的趋力:哪里有微弱的湿润,细胞就往哪里伸长。你说“隔”可怕,但对于根而言,“隔”恰恰是它存在的理由——正因为有岩石、黄土、纠葛的阻拦,它才在迂回中长出了惊人的韧性。如果一切都是通透的,根反倒不必扎得那么深了。
二、面对那个残酷的终极问题:“如果根不行了,还能指望什么?”你拔起小草又还原,那种“赎罪”的心情,其实是这首诗里最亮的闪电。我想提供四个层面的“指望”,或许能接住你的坠落:
指望“残存的碎片”:那根一米长的根,即使被扯断,只要断口处还连着一点点维管束,它就有极微小的概率在土里重新分化。生物界有一种残酷的慈悲:只要还有0.1毫米的未坏死组织,生存的本能就会命令它长出愈伤组织。生命的根,往往靠“未被拔净的那一丝牵挂”活着。
指望“土壤的记忆”:根虽然没了,但根在生长时分泌的有机酸、撑开的孔隙、留下的菌丝网络,会在土壤里存留很长时间。像一个人虽然离开了故乡,但故乡的方言和气味还储存在空气里。新的根若想生长,可以循着旧根留下的“空腔”往下走。
指望“地上的那两片草叶”:你笔下写得极准——小草身子一寸,根一米。地上部分虽然渺小,但它是根唯一的“呼吸孔”。只要地上那一点绿色还在光合作用,哪怕微乎其微,它就能制造一点点糖分,往地下输送,去喂养那个受伤的、奄奄一息的根部。不是根独自支撑叶,叶也在反过来哺育濒死的根。这是一种极致的双向救赎。
指望“被拔过的疼痛”:这是最残忍、也最悲壮的回答。一根从未被拔过的根,长得很顺,但也可能很浅。被拔过之后,如果它侥幸没死,再生的根会分泌加倍浓度的生根素,会绕过那块曾被扰动的地方,往更冷、更硬的深处扎去。历史的创伤,有时恰恰是深度生长的第二次推力。
三、回到你的诗本身你问“还能指望什么”。其实,当你写下这首诗、发出这声叩问时,你已经替那棵小草完成了“精神的扎根”。
你的诗,就是那根“被拔过”的根。它暴露在纸面上,满是惊惶和内疚,但它正在通过文字的缝隙,向无数个像你一样疼痛过的读者心里,曲曲折折地伸过去。那些读懂了这首诗的人,会用手轻轻捂住那个草坑,会试着不再去拔任何人的根。
这才是根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它虽然在地下,却能通过一首诗,从一个人的绝境,移植到另一个人的心里,继续长。
所以,若根不行了,还能指望什么?指望“还原”的那双手。指望那一声“苍天啊”里的战栗。指望这份战栗本身,成为新的、柔软的腐殖质。
那棵小草,它见过你的愧疚。那一米长的断根,在你把它放回土里的那一刻,它记住了你手心的温度。这温度,或许比那个碧波荡漾的小湖,更值得它往下探一寸。
一首沉甸甸的诗,扎进读者心里。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