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南明:留都的最后一次呼吸
1644 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一棵槐树上自缢。消息传到南京,是四月中旬。一个送信的骑兵从北京出发,沿着运河和长江一路往南狂奔了二十多天,到了南京的时候马已经快跑死了。
整座南京城炸了锅。大明帝国的皇帝死了,京城没了。但南京的留都体系还在——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全在。当年朱棣留下这套机构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它会变成一个流亡政府的骨架。
## 弘光即位
定都哪里?南京。北京的官员几乎被李自成屠杀殆尽,逃出来的少数几个人往南跑到了南京。谁来当皇帝?崇祯的三个儿子全被李自成俘虏了,下落不明。南京的留守大臣们从宗室里挑了一个人——福王朱由崧,万历皇帝的孙子,崇祯的堂弟。他是从洛阳逃到南京的难民,身上的袍子打了补丁。南京的东林党人一开始不想立他——他的祖母是万贵妃,东林党和万贵妃那一脉有世仇。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想立潞王,但手握江北军权的马士英抢先一步把福王接过了长江,扶上了龙椅。史可法没有争。他写了一封长信给马士英,说国难当头,不要内斗了。他自己督师江北,把南京城里的位置让给了马士英。
1644 年五月,朱由崧在南京即位,年号弘光。这是大明的最后一个年号。南京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做了大明帝国的首都。
留都制度在这一刻显示了它的全部价值。当年朱棣迁都的时候,南京六部被嘲笑为"养老院"和"安置所"——一群政治上失意的人在最南方的空衙门里喝茶看报批公文。但二百二十三年后,这些空衙门变成了一个完整流亡政府的骨架。北京的宫殿烧了,南京的奉天殿还在。北京的六部散了,南京六部的官印还在。北京陷落之后不到两个月,明朝就在南京重组了所有中央行政机构。没有这套南北两京应急预案,明朝在崇祯自缢那天就已经结束了。
但弘光朝廷从第一天起就病入膏肓。它不是被人打垮的,是从内部自己烂掉的。
权力的核心是两个不对付的阵营。一边是马士英——凤阳总督,手握江北兵权,在乱世中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福王抢到南京。另一边是东林党——南京的士林清流,在留都养了两百多年的政治清谈传统,谈起忠臣气节无人能出其右,但当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手里没有一兵一卒。马士英靠武力推福王继位,东林党人愤愤不平,从此两边势同水火。他们把所有精力花在了互相弹劾和攻击上。户部尚书在朝堂上说国库没钱请皇上缩减开支,弘光帝在宫里修戏台。江北四镇总兵——刘良佐、刘泽清、黄得功和高杰——每人手里有几万兵马,但谁也不服谁。高杰领兵路过扬州时屠了扬州,刘良佐给马士英送银子买个官做。史可法在扬州城里每天写奏折要粮饷,南京的国库里没有粮食也没有银子。秦淮河上的画舫挂着灯笼夜夜不停,比江北的烽火还亮。
弘光皇帝自己也在加速这一切。他在南京深宫里沉迷于戏曲和女色,秦淮河上的歌女被选进宫给他唱曲子。宫里有一副对联,据说是他亲手写的:"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
## 史可法
清军过了黄河以后,江南的防线薄得像一张纸。
史可法是弘光朝廷里唯一一个还在认真做事的人。他是南京兵部尚书,朝廷派他督师江北。他没有兵——江北的兵全在四镇手里。他没有钱——国库空了。他一个人走在扬州的城墙上,北风把城头上的旗子吹得猎猎响。他给清军的统帅多铎写了一封回信,拒绝了劝降。信的最后一句写的是:"法处分已定,惟有死耳。"
史可法在扬州城里守了四天四夜。清军的红衣大炮把城墙轰开了一个缺口。他拔出刀要自刎,被手下将领哭着拦住了。他被俘以后,多铎亲自来见他,说大清不杀忠臣,你写一封信劝江南投降,我让你活着。史可法说:城亡与亡,我意已决,即碎尸万段,甘之如饴。多铎杀了他。
城破之前,史可法写了几封遗书。一封给母亲:"儿在官途一十八年,诸苦备尝,不能有益于朝廷。不忠不孝,何颜立于天地之间。"一封给妻子:"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可肯随我去否?"一封给义子史德威:"我死之后,当葬我于高皇帝侧。"高皇帝是朱元璋。他要葬在钟山脚下,葬在朱元璋的孝陵旁边。史可法殉国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一块前朝的石碑托付给了他的义子。
清军在扬州屠城十天——"扬州十日"。究竟杀了多少人到今天也没有定论。史可法的遗体没有找到——满城尸骸,无法辨认。史德威最后只找到了他的一件袍子和一块笏板,葬在了扬州北门外的梅花岭。墓前种了几棵梅花。"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这副对联是后人写给他的,碑上刻到今天还是清清楚楚的。梅花岭的梅花每年腊月按时开,花是白的。史可法的衣冠冢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扬州市广储门外。你走到墓前去,墓碑后面刻着一行小字:"明督师太师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史可法之墓。"当年清军入城以后没有人敢来祭他,只有梅花开的时候,认得不认人。
扬州失陷以后,长江防线全线崩溃。清军只用了一天一夜就渡过了长江。弘光朝廷在江北部署的四镇兵马——刘良佐、刘泽清、李成栋——全部投降了清朝。这些将领手下的士兵连一次成规模的抵抗都没有打出来。史可法用命守住的扬州是一座城,但他身后的整个江北防线,是一张纸。
## 一座城的投降
扬州陷落以后,清军渡过长江,兵临南京城下。
弘光皇帝在清军前锋抵达的前一夜,带着几个太监从聚宝门偷偷溜了出去,连皇太后都丢在了宫里没带。他沿着长江南岸跑了三天,在芜湖被清军抓住了。他被押回南京——那个他做了不到一年皇帝的城市——脖子上套着枷锁走过秦淮河边他最熟悉的那条街。沿街的南京百姓看见他们的皇帝像一只被捆住的兔子一样被清兵推着往前走。没有一个人说话。第二年他被押到北京,在宣武门外被处斩。大明最后一个在南京登基的皇帝,死在清朝的刀下。
清军炮船在下关集结,火光把长江北岸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弘光帝已经在两天前趁夜逃出了聚宝门。大殿里空无一人。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笼全熄了。
守卫南京的留守大臣们在城墙上看见江北的烟火越来越近。有人主战,有人主降。礼部尚书钱谦益——东林党领袖、文坛第一人——在清军还没架好云梯的时候,就把城门打开了。
钱谦益的妻子柳如是——秦淮八艳之首——拉着他的手说:你是大明的臣子,城破了应该以身殉国。我们投水吧。钱谦益说好。两个人走到秦淮河边,钱谦益伸出一只脚试了试水温。他对柳如是说:水太凉了。他下去了又上来了。柳如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往水里走。钱谦益把她拽了回来。
"水太凉"——这三个字后来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句懦夫的借口。一个帝国的灭亡,被他归结为秦淮河的水温。
柳如是留在了南京,留在秦淮河边上那座她嫁给他时被围观者扔过石头的小院子里。钱谦益剃了半边头,拖着一条满人的辫子去了北京,当了清朝的礼部侍郎。他后来辞官回到南京,暗中参与反清复明的活动,写诗悼念那个他亲手打开了城门送走的朝代。他死前嘱咐家人,他的墓碑上只刻一行字——"明故礼部尚书钱谦益之墓"。降了清,但请让他以明朝臣子的身份入土。柳如是在钱谦益死后被钱氏家族逼索财产,自缢而死。两个人在秦淮河边上演了半生爱恨,最后都死在了这条河边。
1645 年六月,清军进入南京城。留都体系结束了。从 1421 年朱棣迁都到 1645 年清军入城,南京做了二百二十四年的留都。朱元璋的明孝陵神道上的骆驼、大象、麒麟和石马站在原地没有动——它们从洪武年间就站在钟山脚下了。它们看着孙皓从石头城走出来、看着陈后主被从枯井里拽上来、看着李煜被押上马车北去、看着朱棣的銮驾出了正阳门再也没回来。现在它们又看着清军的马队穿过聚宝门。秦淮河向西拐了一个弯,什么也没说。
南京不再是首都了。此后清朝在南京设江宁府,明故宫变成了八旗驻防营。过了两百年,太平天国会把它改成天王府。再后来,民国会把这里当作首都。每一次都有人把南京重新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但秦淮河从来没有在乎过。它只管向西拐了那个弯,每天流入长江——从越城到秣陵到建业到建康到江宁到集庆到应天到南京。两千多个春天从来没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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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
- 《明史·史可法传》
- 《南明史》(顾诚)
- 《柳如是别传》(陈寅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