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是南京云锦织造局的“花本娘”,四十一岁,眼力好得能分清十二种深浅不同的蓝,手指细长却布满老茧。她的活儿不是坐在织机前,而是伏在案上,把龙凤、云霞、江崖海水的图案,用五彩丝线打成一个个结,串成一卷卷花本,所以叫做花本娘。这花本,就是提花织机的程序,织工按照它才能织出寸锦寸金的云锦。
那是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朝廷下了严令,民间不得织龙纹、凤纹、五爪蟒等御用纹样,违者以僭越论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事情的起因是江南有胆大的富商偷偷织了龙袍送礼,惹怒了皇帝。织造局奉旨查抄民间作坊,烧花本、毁机杼,连带许多手工老匠人也被牵连在内。
苏娘的男人,就是因为五年前替人织了半件龙纹马褂,案发后被发配到了新疆伊犁,至今音信全无。临走前,他男人塞给她一卷残破的花本,对苏娘说:“云锦不是皇家的,是江南人的命。断了,就真没了。”
那天夜里,官兵敲门搜查。苏娘交出一卷空白纸,说:“花本早烧了。”可等风声过去,她关紧门窗,点起一盏小油灯,在桑皮纸上开始默画,凭着二十年织造局工作的记忆,她要把整套十二色纬江崖海水龙纹花本重新画出来。
其中最难的还是“配色结”。云锦用十二种彩纬(红、黄、蓝、绿、紫、白、金等)交替织造,每换一色,花本上就得打一个特定结,位置差一分,龙鳞的样子就会变成鱼鳞。她不敢用墨,怕被人发现,只用淡茶水勾线。手指磨破了,就裹块布继续画。夜里冷,她把脚缩在棉被里,手却露在外面,生怕汗气晕染了线条。
三个月后,她在城郊租了一间柴房,偷偷教三个信得过的徒弟照花本上机调试织布。第一匹布下机那晚,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龙眼上,她看到那龙,仿佛要腾空而起。
这匹布没卖,也没藏起来。她把它剪成了十二块,分给十二个徒弟,每人各拿一块。苏娘嘱咐她的徒弟们说:“带着它走,走到哪儿,织到哪儿。只要有人会织,云锦就断不了。”
后来,这套花本在苏州缂丝坊、杭州素罗庄、湖州绉纱户中悄悄传开。等到清末云锦衰落,官营织造局倒闭,反倒是这些民间支脉,靠着口口相传,保住了最精微的通经断纬以及挖花盘织等技法。1954年,南京重建云锦研究所,老师傅们凭记忆复原出龙纹,靠的正是当年苏娘传下的默本。
苏娘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她后来怎样。历史上只在一份残破的《江宁织户录》夹页里,有一行小字加以记录:“乾隆四十五年,有苏氏女,默花本以存龙纹。”
如今的南京云锦博物馆里,有一幅乾隆年间的江崖海水龙纹残片,经纬细密,十二色过渡如朝霞染天,十分自然。有专家说,这种逐花异色技法,全世界只有云锦能做到。
她是小人物,但她做了伟大的事情,历史不该忘记,她也是如此明媚多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