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再找到一条路,能像南京长江路这样,让文学,离生活这么近。
从六朝到当下,从《吴都赋》到《红楼梦》,从鲁迅到今天的普通市民,文学从未离开过南京长江路。
长江路不过1800米,却承载着城市的历史,也串联起中国文学在不同时代的回响。
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在南京长江路1912街区的一场讲座中,多位学者与艺术家围绕“文学如何走入生活”展开讨论。透过这条不长的路,可以看到什么叫延续千年的“文艺范儿”。


从《吴都赋》到《红楼梦》

长江路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六朝。
那时的建康,是整个南方最重要的文化中心之一。《吴都赋》里写下的繁华,就有一部分发生在这片区域。
到了清代,这里成为江宁织造府,也就是曹雪芹的家。

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苗怀明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坐在曹家说红楼。”
“我经常开玩笑说,站在总统府门口,你往左看、往前看、往右看、往后看,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曹雪芹的家。”
曹家到底有多大?
南京九中一带,是曹家当年的娱乐区,有戏班;
南京图书馆所在的位置,是生活区;
再往东的中央饭店、科巷,是曹雪芹办公的衙门区。
“清朝的时候,这里有两个大衙门,一个是江宁织造府,一个是两江总督署。公务繁忙,仆人就在我们现在坐的这个地方等着,有事的话一分钟就走过去了。”

苗怀明说,“我想,贾宝玉和林黛玉肯定在这里留下过脚印,晴雯、袭人肯定在这里喝过酒。”
两百多年前的生活,被今天的人重新想象出来——而地点,就在长江路上。

但为什么曹家的空间看起来如此分散?

南京观筑历史建筑文化研究院院长、南京大学文学院文学与城市空间研究中心主任陈卫新从城市建设的角度解答:
“是因为20年代有了中山东路,50年代又有了太平北路,把原来的地块切分了,才形成现在的格局。”
在他看来,长江路不仅是历史的沉淀,也是城市建设的成果。
“1959年太平北路建成,两侧种满水杉,当时是全国的示范街,全国各地的市长带着建设者都来南京参观。”
而在民国的时候,逢年过节,长江路都会被装扮一新,“因为民国的时候,长江路叫做‘国府路’,其实相当于长安街。我们完全可以说‘北有长安街、南有长江路’。”苗怀明说。
所以,1912街区不只是清代、民国的历史切片,它同样意味着新中国成立之后,南京城市建设的一段高光时刻。
从六朝,到明清官署,再到民国“国府路”,再到新中国城市建设——
这条路,一直在被时代不断“改写”,每个时代,都是它自己的高光时刻。


很多人不知道,鲁迅的人生转折,也发生在长江路。

中国鲁迅研究会理事、江苏省作协委员会委员张娟说,1912年,是鲁迅人生中极为关键的一年。
那一年,他辞掉绍兴中学堂校长的职务,从绍兴来到南京,进入教育部任职,参与国民教育体系的建设。
教育部旧址,就在今天南京九中、长江路一带。

“当时是蔡元培邀请他来的,希望他参与构建国民教育体系。”张娟说。
鲁迅在南京的工作,不只是行政事务,还包括宣传、演讲、办刊物——他曾参与创办《文教》杂志。
南京,成为公务员鲁迅走向更大舞台的起点。
“可以说,没有南京,就没有后来在北京的鲁迅。”张娟说。

在南京,读书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文学真正进入生活,不只发生在课堂或讲座中。

苗怀明讲了两个让人印象很深的故事。
2024年,苗怀明在一次街头露天开讲《红楼梦》,一名外卖员在等订单的时候,站在旁边听了很久,这一幕被网友们盛赞是“六朝烟水气具象化”。
“他不是南京人,是山东人,虽然只有初中学历,但很喜欢《红楼梦》。”
后来苗怀明送了他一套《红楼梦》和一套红楼主题的日历,“我跟他说,你这么喜欢《红楼梦》,希望你好好读下去,这很能体现南京六朝古都的精神。”
还有一次,他打车,出租车司机听说他是南大老师,主动聊起王国维、梁启超、胡适。
“他戴个眼镜,不是随便说说,是认真读过的那种。”
这件事让他很震撼,也常常半开玩笑地对学生说:
“你们要不好好读书,在南京开出租车都不够格。”
在这座城市,读书不是少数人的事,读书,会平等地发生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如果你路过新街口,或许会停下来,看一眼南京书画院山水研究所所长姚媛的二十四节气主题的画作。
如果说文学提供的是内容,那么艺术,就是让它走进生活的方式。
姚媛分享了她的实践。
她把传统绘画和二十四节气结合,再与中山陵、牛首山、秦淮河这些城市空间融合,用动画、展览等形式重新表达。
艺术不应该只在博物馆里,它应该进入生活。
这种尝试,其实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文学和艺术,如何被普通人感知、理解,甚至参与。
讲座中,大家也谈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文学,如何真正走入普通人的生活?
陈卫新提到,他们正在做“南京文学地图”,把散落在城市里的文学信息重新梳理出来。

张娟则提到东南大学的“三行诗”活动——
学生、市民写下三行短诗,表达对城市的情感,这些诗被印在公交车上,成为城市的一部分。
“文学赋能生活,最重要的是让每个人都有表达的机会。”
她还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设想:
在1912街区设置“邮筒”,让人们写下对城市、对他人、对生活的感受。
“过一段时间再打开,那就是一封跨越时间的情书。”

南京这么多文艺的地方,凭什么长江路能把文艺当日常?
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文学,从来没有离开过生活。
在长江路:
《吴都赋》的繁华还在回响,
《红楼梦》的日常可以被想象,
鲁迅的公务员职业生涯在这里起步,
而今天,一个外卖员、一个出租车司机,也可能在谈文学。
苗怀明说:
“在南京,在长江路聊文学,是可以‘看见’的。”
毕竟,要去哪里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能让你坐在曹雪芹的家里,来阅读《红楼梦》呢?两百多年前的曹雪芹又何尝能想到,两百多年后的人,能够在这里讲他的故事。
这种感觉,在别的地方,很难复制。

长江路不过1800米。
但很难再找到一条路,能让文学,离生活这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