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世间秋色百样,唯独金陵之秋,自带一种入骨的清冽、沉敛的萧瑟与贯穿古今的苍茫。江南多温柔秋光,江北多旷远秋霜,而南京坐拥江淮平原的坦荡地势,无群山叠嶂遮风,无密林深谷藏寂,浩荡长风自天际漫卷而来,穿明城墙垛口,掠紫金山林莽,绕夫子庙黛瓦,渡秦淮河寒波,将整座千年古城,浸染在一片浅愁、微凉、寂然的秋意之中。
于苍茫尘世辗转半生,我踏过南北山河,行过烟雨江南,走过塞北长风,以媒体人的笔墨记录时代万象,以行吟诗人的敏感体察人间悲欢。山河万里,城池无数,可真正让我在深秋十月两度奔赴、两度回望、两度与自我灵魂对峙的古城,唯有南京。
这一生,与金陵的缘分,清淡又深刻,遥远又厚重。细数来路,我一生只来过这座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两次。一次,是二〇〇二年的十月,金风送冷,木叶初黄,我二十四岁,青春灼灼,书生意气,一身坦荡热血,满心山河理想;一次,是二〇二五年的十月,霜风渐紧,落木萧萧,我早已逾越不惑之年,历尽世事浮沉,饱尝人情冷暖,心有千结,身覆风霜。
二十三年,横跨岁月长河,隔开一段完整的青春岁月,隔开少年与中年的天壤心境,隔开相聚的温热与独行的孤凉。同样的时序,同样的深秋十月,同样的三座地标:中山陵、夫子庙、秦淮河,同样席卷全城的平原长风,同样淡远沉郁的古都暮色,却在光阴的淬炼之下,生出完全迥异的心境、观感与人生况味。
前一次南京之行,是奔赴理想途中的顺路辗转,是千里赴约的故人重逢,是少年意气里的随性驻足。纵使秋风萧瑟,古城含凉,那份独属于年少的热烈、坦荡、昂扬,足以抵御世间所有清寂,纵使眼底看见秋色悲凉,心底依旧燎原滚烫,前路浩荡,来日可期;后一次南京之行,是历经变故后的孤身远走,是心事郁结后的避世独行,是中年困顿里的静默疗伤。不寻旧友,不问寒暄,不恋烟火,孤身一人,一城孤影,三日沉眠,在金陵清冷的秋光里,任由岁月的寒凉包裹身心,任由半生的疲惫与失意层层翻涌,古城的萧瑟化作心底的底色,清冽的秋风揉碎所有欢喜,恍然惊觉,历经风雨洗礼之后,行走半生的行吟之人,早已很难再拥有纯粹的快乐。
岁月是无声的雕刻刀,不动声色,修改容颜,磨平棱角,沉淀心性;山河是永恒的旁观者,静默矗立,见证兴衰,容纳悲欢,映照众生。秋天里的南京,就像一面冷润的青铜古镜,清晰照见我二十四岁的鲜衣怒马、意气飞扬,也深刻映刻我四十余岁的满目沧桑、心事沉沉。两段秋旅,半生浮沉,以一座古城为载体,以一季深秋为底色,书写我的媒体生涯、同窗情谊、人世起落与灵魂修行。
二
二〇〇二年,是我走出大学校园的第二个年头。二十四岁,是人一生当中最干净澄澈、最无所畏惧、最胸怀丘壑的黄金年岁。褪去象牙塔的懵懂青涩,尚未被世俗的功利裹挟,未被生活的重担压弯脊背,没有人情世故的周旋疲惫,没有中年人的顾虑牵绊。眼里有星辰大海,胸中有凌云壮志,笔下有山河气象,脚下有奔赴远方的勇气,坚信勤能补拙,坚信天道酬勤,坚信所有的坚持皆有回响,所有的理想皆可抵达。
彼时,我扎根南国热土广州,供职于广东省南方报业传媒集团,任旗下核心刊物《21 世纪经济报道》财经记者。那是纸媒蓬勃兴盛、舆论百花齐放的黄金年代,媒体人肩负记录时代、观察行业、传递真相、思辨现实的使命,手握笔墨,心怀家国,立足一线,洞察风云。
从业两年,我始终保持着新闻人独有的敏锐、严谨与热忱。白日奔走于各大企业楼宇,走访调研,深度访谈,捕捉行业动态;深夜伏案灯下,梳理素材,打磨文稿,剖析市场变局。以客观为尺,以理性为纲,以文字为刃,剖开市场经济的肌理,记录产业变革的浪潮,在财经领域默默深耕,在时代洪流中笃定前行。
那一年,国内通信行业迎来历史性的割据变局,成为整个经济领域最受关注的风口赛道。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国电信、中国铁通、中国卫通五大运营商并立争锋,版图分割,业务博弈,资源角逐,业态重构。政策调控不断落地,市场竞争日趋白热化,城乡通信网络布局加速扩张,新旧业态迭代升级,巨头之间的攻防博弈、战略布局、利益角逐,构成了时代发展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海量的行业信息,复杂的竞争格局,潜藏的发展危机,未来的转型方向,皆是极具价值的深度选题。报社统筹全局,敲定重磅深度系列报道,正式委派我远赴上海,深入长三角核心商圈,实地走访各大通信企业总部,专访行业高管,调研一线运营现状,系统梳理各大运营商的割据态势、竞争短板、发展规划与行业走向。
按照常规行程规划,最优路线本是由广州白云机场直飞上海,行程简短,路途顺畅,省时省力,完全贴合高强度的采访工作节奏。可年轻的灵魂,从来不愿循规蹈矩,不愿局限于功利的行程安排。少年心事,总藏着一份温柔的执念,一份对同窗旧友的惦念。
一念起,万水千山皆可绕行。我主动调整出行路线,放弃直飞航线,选择从广州起飞,先行落地南京,在这座千年古城短暂停留,奔赴一场跨越山河的故人之约,待故人相聚之后,再从金陵启程,辗转奔赴上海。
那时的南京,于我而言,本是行程表里一座无关紧要的中转之城,却因为两位镌刻在青春记忆里的挚友,瞬间变得温暖厚重,意义非凡。人这一生,路途漫长,城市万千,唯有藏着故人牵挂的地方,才会成为心底心甘情愿奔赴的远方。
我此行要相见的两个人,是我青春岁月里最纯粹、最真挚、最无可替代的羁绊。一位,是相伴四年朝夕共处、寒窗共读、风雨同行的大学挚友时俊贤;一位,是年少同堂求学、朝夕相伴、情同手足的高中同班同学陈刚。
少年结下的情谊,不染世俗功利,不分贫富高低,不求利益往来,只凭性情相投,心意相通。那些一同走过的青葱岁月,一同熬过的苦读时光,一同分享的欢喜与迷茫,早已化作血脉里的温柔印记。毕业后,我们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奔赴不同的人生赛道,散落南北,山水相隔。平日里唯有长途电话、简短书信维系联络,经年未见,思念早已在岁月里层层堆积,绵长悠远。
恰逢出差途经金陵,一场久别重逢,便成了此行最温柔的期待。
二十年前的南京,少了如今的商业化喧嚣,多了古城本真的沉静与温婉。秦淮流水缓缓,古城街巷悠然,市井烟火温和,岁月节奏缓慢,青砖黛瓦藏着六朝遗韵,残垣古墙载着千年沧桑,整座城在秋日的笼罩下,安静而厚重,从容而淡然。
彼时的时俊贤,深耕金陵职场,任职于南京先声药业专职法律顾问。科班出身,法理精通,行事沉稳内敛,思维缜密严谨,深耕企业合规、法务风控、权益维护等核心领域。年纪轻轻便在行业内站稳脚跟,履职尽责,踏实精进,褪去学生时代的稚气,一身干练从容,前途明朗坦荡,是同龄人之中难得的沉稳优秀之人。
陈刚则凭借自身的胆识、韧劲与商业头脑,扎根南京药材行业,自主创业,踏实经营。从零起步,摸索行业规则,深耕供应链条,坚守诚信底线,在陌生的城市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历经打拼磨砺,生意日渐稳固,经营稳步向好,在金陵这片土地上,稳稳扎根,安稳立足,凭一己之力,闯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两位旧友,一法一商,赛道迥异,境遇不同,却有着共同的底色:勤勉上进,踏实笃行,心怀热忱,不负韶华。各自在平凡的岗位上深耕,在时代的浪潮中奋进,于烟火人间里认真生活,于人生长路中步步前行。
阔别经年,一朝相逢,所有的生疏隔阂尽数消散,只剩久别重逢的欣喜与暖意。我们寻一间城南老街的家常小馆,没有奢华的装潢,没有昂贵的佳肴,几碟江南小菜,一壶清浅薄酒,窗外是金陵深秋的暮色晚风,屋内是故人围坐的娓娓长谈。卸下职场的伪装,放下生活的疲惫,抛开远方的奔波,敞开心扉,无话不谈。
我们最先回望的,是一去不返的学生时代。细数高中课堂的晨读暮诵,晚自习的点点灯火,课桌旁的窃窃私语,操场之上的肆意奔跑;追忆大学宿舍的深夜卧谈,图书馆的埋首苦读,林荫道的晚风漫步,年少轻狂的理想誓言。那些简单纯粹、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像一束温柔的光,穿透岁月尘埃,跨越山河阻隔,落在二〇〇二年的深秋,温暖而明亮,干净而动人。
我们畅谈当下的人生境遇,诉说各自的奔波与坚守。我细细讲述南方报业的从业日常,讲述财经记者的奔走与观察,讲述深入行业一线的见闻感悟,讲述以笔为刃、记录时代的初心与担当;时俊贤缓缓诉说法务工作的严谨审慎,企业合规的细微坚守,职场历练的成长蜕变,于规矩方圆之中坚守本心;陈刚娓娓道来药材行业的行情起伏,创业路上的风雨坎坷,营商处世的处世之道,于烟火生计之中踏实前行。
三人各有前路,各有风雨,各有奔波,却从未懈怠退缩,从未躺平沉沦,都在各自的领域里,以平凡之躯,行奋进之路,以一腔热忱,赴人间烟火。
酒至微醺,话至情深,我们纵论来日山海,畅谈人生理想。彼时的我们,二十出头,眼底无风霜,心中无阴霾,坚信星光不负赶路人,岁月不负有心人。少年自有凌云志,胸中藏山河万里,笔下绘前路长风,坚信只要心怀热爱,脚踏实地,终能冲破阻碍,抵达理想彼岸。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少年风骨,坦荡赤诚。一席长谈,彻夜不倦,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畅谈理想,纵论世事,感慨相逢之幸,期许来日之景,无拘无束,畅快淋漓,是少年时代独有的洒脱与痛快。
那场秋日的金陵相聚,温柔了岁月,温暖了前路,成为我职业生涯里一段珍贵而柔软的记忆。
与挚友依依作别之后,我留得几日闲暇,放下工作的紧绷,卸下奔波的疲惫,独自漫步金陵古城,沉浸式走进这座千年古都的深秋意境之中。
二〇〇二年十月的南京,秋风浩荡,寒意初生。整座城市地处江淮平原腹地,地势开阔平坦,无山峦阻隔长风,无密林缓冲寒意。深秋的北风,坦荡而来,纵横穿梭,掠过街巷阡陌,翻越古城墙垣,穿梭山林古木,漫渡秦淮长河,带着清浅的微凉,裹着古都千年沉淀的萧瑟之气,弥漫在城市的每一寸角落。
不同于江南水乡秋风的温润缠绵,南京的秋,自带一种肃穆的悲凉底色。长空辽远,云絮疏淡,草木褪去盛夏的浓绿繁茂,渐渐晕染出浅黄、赭红、深褐的层次。万物收敛生机,山河归于沉静,落叶随风飘零,草木日渐凋零,天地之间,铺展开一幅清寂、苍茫、淡愁漫卷的秋日画卷。
淡淡的萧瑟,浅浅的清愁,氤氲在空气里,附着在飞檐古瓦之上,散落于青石街巷之间,流淌在秦淮微波之中。这样的意境,自带怀古的幽思,自带岁月的沉郁,自带王朝兴衰过后的淡然寂寥。
只是彼时,二十四岁的我,正值人生最热烈的年华,理想滚烫,心事明朗,步履轻快,意气飞扬。外界的萧瑟只是风景的点缀,心底的热忱才是人生的底色。秋风再凉,凉不透少年热血;古城再寂,寂不了胸中丘壑;秋色再愁,愁不住来日方长。我怀着一份从容的心境,一份探索的好奇,循着古城文脉,先后走进中山陵、夫子庙、秦淮河,以少年澄澈的目光,品读六朝古都的古韵秋光,感悟千年金陵的岁月沧桑。
深秋的中山陵,静卧于紫金山麓,山林连绵,古木参天,气韵肃穆。漫山松柏苍劲挺拔,四季常青,在秋日天光的映衬下,愈发沉厚庄严;杂树错落丛生,枝叶渐次泛黄,秋风一过,枯叶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满山间小径。浩荡长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清响悠远,空山寂寂,古意苍茫,愈发烘托出陵园的肃穆与沉静。
一条绵长神道层层抬升,三百九十二级石阶依山而建,步步向上,步步敬畏,步步怀思。石阶承载着历史的重量,镌刻着家国的情怀,每一级台阶,都是对先贤的敬仰,都是对岁月的回望。彼时的我,步履轻快,拾级而上,不知疲惫,满眼皆是山河盛景与人文底蕴。越登越高,风越清冽,视野愈发开阔。登临高处,凭栏远眺,整片江淮平原铺展眼底,金陵城郭错落有致,街巷纵横交错,远山含黛,长空万里,天地辽阔,气象万千。
秋日的中山陵,融自然风光与人文历史于一体,大气磅礴,沉静厚重。行走其间,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家国情怀悄然涌动。彼时的我,立于钟山秋风之中,眺望苍茫古城,心中信念坚定,理想熠熠生辉。身为一名媒体人,手握笔墨,肩担使命,以文字记录时代变迁,以初心坚守职业信仰,以脚步丈量世间山河。眼前的萧瑟秋意,不过是四季寻常风景,人生前路漫漫,皆是坦途,皆是希望,皆是无限可能。
告别紫金山,缓步城南,便步入古韵悠长的夫子庙片区。二十年前的夫子庙,尚未被过度商业化侵蚀,古韵纯粹,文脉绵长,保留着老南京最本真的市井烟火与江南文脉。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纵横交错;青砖黛瓦错落相依,古朴雅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古意盎然;雕花木窗历经岁月,温润沉静。
大成殿巍然矗立,庄严肃穆,承载千年儒家文脉;江南贡院静立巷陌,青砖古院,封存千年科举风云,镌刻江南文人风骨。秋日的夫子庙,褪去盛夏的人潮喧嚣,多了几分从容安静,行人缓步漫游,古巷幽深绵长,秋风穿巷而过,吹动檐角悬垂的灯笼,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沙沙轻响,低低浅浅,像是千年古城低声的呢喃絮语。
市井烟火与千年古韵温柔相融,微凉秋风与古巷青砖静静相依,淡淡的萧瑟漫延街巷,却不压抑沉郁,反而为古城增添了几分悠远的诗意与古雅。
白日的夫子庙温婉沉静,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十里秦淮的风月盛景缓缓拉开帷幕。顺着古巷缓步前行,一步一景,便抵达魂牵千年的秦淮河畔。十里秦淮,六朝金粉,流水汤汤,千年不绝。秋日的秦淮河水,褪去雨季的汹涌澎湃,变得清浅沉静,水波不兴,澄澈温润。晚风轻拂河面,涟漪层层轻漾,岸边垂柳枝条柔软,随风轻摆,枯黄的柳叶零落入水,随波逐流,悠悠荡荡,平添几分秋日的诗意与寂寥。
古色画舫静泊河畔,雕花窗棂,古风悠悠,桨声隐隐,灯火初燃。两岸临水古建筑次第排列,灯火点点,暖黄柔光倒映清冷河水,光影摇曳,朦胧温柔,将六朝风月的浪漫与沧桑,尽数藏于秋水夜色之中。
自古秦淮多风月,自古秋河多清愁。二〇〇二年的秦淮河,秋意浅淡,清愁微凉,六朝旧事随流水,千年风月付秋风。我独自伫立河畔,看流水悠悠东去,看灯影朦胧摇曳,听晚风浅吟低唱,感受这座古城跨越千年的兴衰荣辱,体悟江南文脉的温柔绵长。
彼时的我,心中有理想,有挚友,有远方,有热爱,纵使满眼秋色萧瑟,满城秋风寒凉,依旧觉得山河辽阔,人间值得,岁月温柔,来日可期。
短暂的金陵秋旅圆满落幕,我收拾行囊,告别这座温柔的古城,整装奔赴上海,正式入驻《21 世纪经济报道》上海记者站,开启为期三个月的驻站深度采访工作。
那三个月,是我财经记者生涯中颇为充实奋进、沉淀成长的一段时光。扎根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深入通信行业核心圈层,走访各大运营商总部,对接行业管理层,深入一线调研市场,梳理行业竞争格局,深挖产业痛点与转型方向。日夜奔波,风雨兼程,白日外出采访,深夜伏案撰稿,反复打磨文字,推敲逻辑架构,笔耕不辍,从未懈怠。
短短三个月时间里,我立足沪上,深耕一线,连续刊发近二十篇高质量深度财经报道,以客观视角解码行业变局,以专业文字诠释市场风云,以媒体初心践行职业使命。忙碌疲惫,却内心丰盈;奔波辛劳,却满心滚烫。
二〇〇二年南京的深秋,那场温暖的故人相聚,那座萧瑟沉静的千年古城,那片温柔朦胧的秦淮月色,化作我忙碌岁月里最柔软的精神慰藉,妥帖收藏于记忆深处,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温润如初,历久弥香。
彼时的我,从未料到,二十三年光阴弹指而过,同一个深秋十月,同一片金陵大地,我会以孤身独行、满心沉郁的姿态,再度奔赴这座古城,与旧日山河遥遥对望。
山河依旧,风月未改,只是人间风雨,早已换了人间。
三
流年暗换,岁月匆匆,二十三年光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晨霜暮雪,四季轮回,青丝染霜,初心蒙尘,一晃而至二〇二五年的深秋十月。历经岁月辗转,岗位更迭,从《21世纪经济报道》,到《南方日报》,再到湖南省岳阳市广播电视台,多年来我深耕宣传文化、媒体传播一线,履职岁月步步沉淀。多年笔墨为伴,山河为卷,以媒体人的清醒洞察世事,以行吟诗人的悲悯感知悲欢,见过市井繁华,阅过人间寒凉,写过山河壮阔,诉过人间离愁。
人至不惑,半生行吟,半生奔波,半生风雨,半生修行。年少时总以为,人生只要勇往直前,便可万事顺遂,圆满无憾;历尽千帆方才懂得,人间本是风雨常伴,起落无常,遗憾丛生才是生活的常态。我们终会在岁月的打磨中,慢慢褪去锋芒,收敛棱角,学会隐忍,学会沉默,学会独自消化世间所有的委屈与沧桑。
二〇二五年,于我而言,是人生行路中至为晦暗、至为困顿、至为难熬的一年。世事骤生波澜,生活突遭变故,层层叠叠的失意、误解、别离、困顿接踵而至,猝不及防,无从躲闪。长久维系的安稳骤然破碎,坚守多年的初心遭遇动摇,人情冷暖扑面而来,世事薄凉直击心底。太多的负重,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无奈,太多的不甘,层层积压于心,日夜纠缠,难以释怀。
无数个日夜,心事郁结,眉头紧锁,长夜无眠,食不甘味。身处熟悉的烟火尘世,周遭车马喧嚣,人来人往,热闹纷繁,我却如同置身孤岛,孤独茫然,与世隔绝。万千心事无人倾诉,满腹愁苦无处安放,满身疲惫无人体谅,所有的风雨与伤痛,只能独自硬扛,默默吞咽。
长期的情绪内耗,让身心俱疲,精神萎靡,陷入无边的迷茫与消沉。我迫切想要逃离当下压抑的环境,挣脱现实的枷锁,避开俗世的纷扰,寻一座安静清冷的城,寻一处无人打扰的角落,放下所有伪装,卸下所有重担,与孤独相伴,与自我和解,静静疗愈满目疮痍的内心。
茫然四顾,山河万里,不知何去何从。冥冥之中,二〇〇二年十月那座秋风萧瑟、古韵苍茫的南京,骤然浮现在脑海深处。或许,唯有这般饱经沧桑、自带清冽寒凉的千年古都,才能容纳中年人无处安放的疲惫与落寞;唯有这般落木萧萧、霜风渐紧的深秋古城,才能与我沉郁郁结的心境,两两契合,彼此共情。
没有计划,没有邀约,没有结伴,没有告知亲友,一切随心而动,随性而行。我独自一人,购票启程,搭乘飞驰的高铁,跨越千里山河,孤身奔赴金陵。这一次的南京之行,与二十三年前截然不同。不再是顺路中转的短暂停留,而是刻意奔赴的避世远行;不再是故人相聚的温热欢喜,而是孤身独行的静默疗伤;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奔赴,而是心事沉沉的中年放逐。
时隔二十三载,再度踏入南京城,古城风貌几经修缮迭代,街巷格局几经升级改造,市井烟火愈发繁盛,旅游业态愈发完善,可独属于金陵的深秋风骨、千年沧桑、清冽底色,从未改变。
抵达古城之后,我刻意选择了闹市深处一处僻静的酒店入住,紧闭门窗,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人声。这座游人如织、烟火鼎盛的旅游名城,车马穿梭,游人络绎不绝,街巷热闹繁华,可我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沉默疏离,与整座城市的热闹格格不入。
连日郁结积压,精神高度耗损,身心陷入极致的倦怠与消沉。在南京停留的整整三天里,我始终保持着早出午归、昼眠暮静的孤寂状态。每一个清晨,趁着天色微寒,晨雾未散,游人尚少,独自走出酒店,踩着清冷的秋风,漫步古城街巷,沉默行走,静默观望,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浮沉;待到日头高升,秋阳渐燥,街巷人声鼎沸,便独自折返酒店,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空间之中,不问世事,不闻人声,昏沉睡去。
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日夜颠倒,晨昏不分。我像是一株失去生机的草木,任由自己沉溺在慵懒与沉寂之中,借着无休止的昏睡,逃避现实的烦恼,消解心底的伤痛,抚平岁月的裂痕。三天时光,大半岁月,皆在昏睡、放空、沉默中缓缓流逝。
我本是半生与文字相伴的行吟诗人,向来以笔墨为解药,以诗意渡愁绪,以山河慰悲欢。寻常人间的琐碎苦闷,世事惆怅,人生遗憾,皆可借一纸素笺、几行文字缓缓释怀,慢慢自愈。可这一年的变故太过沉重,伤痛太过刻骨,郁结太过绵长,连毕生相伴的笔墨都变得苍白无力,连深入骨血的诗意都难以消融心底的寒凉。
半生行走,半生观世,本以为早已练就波澜不惊、从容自渡的心境,可当真的风雨席卷而来,依旧会脆弱,会消沉,会迷茫,会对人间失去热忱。跨过不惑之年,看透聚散离合,尝遍人情冷暖,才蓦然发觉,成年人的快乐,向来都是稀缺品。尤其是如我这般生性敏感、共情力极强、心怀悲悯的文人墨客,最容易被世间疾苦刺伤,被人情薄凉寒心,被岁月风霜磨平温柔。
历经世事变故,饱尝人间失意之后,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好像再也很难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很难拥有纯粹简单的快乐。心底的阴霾层层叠加,眼底的沧桑挥之不去,眉间的愁绪难以舒展,万般无奈与寒凉,都化作金陵深秋里,化不开的孤寂与悲凉。
循着二十三年前的旧路,我重访中山陵、夫子庙、秦淮河,旧地重游,风物依旧,人事全非。一样的深秋十月,一样的古城地标,一样的浩荡长风,只是行走之人,早已褪去少年铠甲,满身风霜,满心沉郁。
二〇二五年的南京之秋,较之二十三年前,更清冽,更寒凉,更萧瑟,更苍凉。平原长风毫无遮挡,横冲直撞,穿街过巷,侵衣入骨,不再是浅浅微凉,而是渗入肌理的刺骨寒意。草木凋零愈发彻底,黄叶铺地,枯枝横斜,天地寥落,万物沉寂。整座古城被一层淡淡的冷雾笼罩,暮色低沉,云色暗沉,每一缕秋风,每一片落叶,每一寸暮色,都裹挟着化不开的愁绪与苍茫。
重游中山陵,紫金山依旧连绵,古木依旧苍劲,石阶依旧绵长,陵园依旧肃穆。只是行走其间的我,脚步沉重迟缓,身形落寞单薄,眼神黯淡无神,再也没有当年少年的轻快昂扬、步履生风。浩荡秋风穿林呼啸,松涛萧瑟阵阵,落叶漫天飘零,空山寂寥,古意沉郁。登高远眺,金陵平原空旷辽远,天色灰淡,云影低垂,整片大地笼罩在一片清冷寂寥的秋雾之中,满目苍茫,满心悲凉。
当年立于此处,胸怀万丈理想,笃定来日方长;如今驻足此间,只剩半生疲惫,感慨世事无常。历史的厚重可以安抚心绪,山河的辽阔可以开阔眼界,却难以抚平中年人深埋心底的伤痕与委屈。望着满山飘零落叶,听着秋风呜咽呼啸,忽然彻悟:人生如秋,荣枯有数,起落随缘,繁华终会落幕,青春终会退场,圆满终会破碎,安稳终会动摇,世间万事,从来都难以圆满。
漫步夫子庙,岁月更迭,时代变迁,二十三年的时光,让这片千年文脉之地愈发商业化、市井化。商铺鳞次栉比,游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喧闹声交织缠绕,烟火喧嚣,人声鼎沸。古建筑完好保留,古韵外壳依旧,可内里的纯粹古意早已被浮躁的商业气息冲淡稀释。
我孤身行走在拥挤的青石板路上,周遭人声鼎沸,热闹繁华,往来游人结伴同行,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唯有我形单影只,孑然一身,游离在喧嚣之外,冷眼旁观人间热闹。周遭越是繁华喧嚣,内心越是孤独落寞;世人越是欢声笑语,心底越是寒凉苦涩。
旧日与挚友并肩漫步、畅谈青春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新旧光景两两对照,物是人非的酸楚汹涌翻涌,堵在心口,窒息压抑。秋风穿过喧闹街巷,寒意刺骨,所有的人间烟火,世间热闹,都与我无关;所有的寻常欢喜,烟火温柔,都与我无缘。
人到极致沉郁之时,再热闹的人间,也容不下一颗破碎寒凉的心。
再临秦淮河,十里长河流水依旧,千年不息,静静见证王朝更迭,岁月浮沉,人间悲欢。只是此时的秦淮河水,愈发清冷沉静,霜风拂面,水波寒凉,两岸灯火璀璨浮华,画舫穿梭往来,游人夜游不绝,风月热闹喧嚣,一派盛世繁华之景。可这份刻意营造的热闹与浮华,终究暖不透一颗历经风霜、千疮百孔的心。
夜色漫覆古城,秦淮灯火次第盛放,流光溢彩,光影迷离。我独立清冷河畔,晚风拂袖,霜染眉梢,满心萧瑟,满眼苍凉。当年少年立此,观秦淮风月,品古城诗意,望前路坦荡;如今中年驻足,叹流水无情,感岁月苍凉,愁余生漫漫。桨声灯影依旧,六朝旧梦难寻,年少初心渐远,半生风霜满身。河水汤汤,载不动人间万千惆怅;秋风漫漫,吹不散心底千般郁结。
一座秦淮河,半部金陵史,一怀中年愁。两次秋赴金陵,两场人生对照,一段青春滚烫,一段中年寒凉。秋天里的南京,以它亘古不变的萧瑟清冽,完整映照出我二十三年的人生起落、心境变迁、悲欢离合。
四
三日金陵孤旅,一城深秋霜寒。我在这座千年古城的清冷秋风里,独处静默,回望过往,反思人生,任由悲凉包裹身心,任由情绪缓缓沉淀,与孤独对峙,与遗憾和解,与过往告别。
悲凉至深处,方能清醒;孤独至极点,方能释然。金陵千年的沧桑底蕴,山河沉淀的岁月包容,秋光自带的沉静力量,一点点消解我心底的戾气与郁结,慢慢抚平满身的伤痕与疲惫。
我渐渐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孤身独行的修行。四季轮回,寒暑往复,花开花落,叶生叶枯,是天地自然的法则;人生起落,得失聚散,悲欢离合,浮沉进退,是尘世众生的常态。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没有一成不变的安稳,没有永不落幕的繁华,没有永久相伴的故人。有春风和煦,便有秋风萧瑟;有鲜衣怒马,便有暮年风霜;有相逢欢喜,便有别离怅惘;有年少圆满,便有中年遗憾。
我们无法掌控世事变迁,无法规避风雨坎坷,无法挽留故人远去,无法阻挡岁月老去,更无法强求人生事事圆满。一路走来,遇见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承受的每一次伤痛,收获的每一份温暖,都是命运的馈赠,都是成长的必修课,都是灵魂的修行。
那些猝不及防的变故,那些难以释怀的伤害,那些无能为力的遗憾,那些压垮身心的困顿,身处其中之时,只觉得天昏地暗,无路可走,可拉长一生的时间维度回望,不过是漫长人生路途中,一段短暂的低谷,一场必经的风雨。
金陵的秋,萧瑟却包容,清冽却沉静,苍凉却宽厚。这座历经十朝兴衰、饱经战火沧桑的古城,看过王朝覆灭,看过繁华落幕,看过生灵流离,看过人间百态。它以千年的沉默容纳世间所有落寞,以山河的厚重包容众生所有伤痕,以深秋的寒凉唤醒世人所有清醒。
在这片清冷的秋光里,我慢慢与过往释怀,与变故和解,与遗憾共生,与残缺相拥。人到中年,最珍贵的觉醒,便是学会放过自己。不必执着于过往的对错,不必纠结于现实的得失,不必强求他人的理解,不必困在回忆的牢笼里反复内耗。风雨过后,不必追问缘由;世事无常,不必耿耿于怀;人心薄凉,不必耿耿执念。
岁月缓缓向前,日子依旧寻常,生活仍要继续。纵使半生风霜加身,纵使心事难以抚平,纵使快乐日渐稀缺,纵使前路迷雾重重,我们依然要好好生活,温柔度日,向阳而行。
正是见过最深的萧瑟,才更懂得暖阳的可贵;正是尝过最苦的寒凉,才更珍惜平淡的安稳;正是历经极致的孤独,才更明白寻常烟火的温柔。
告别南京的那日,秋风依旧清冽,秋阳浅淡温柔。回望这座承载我两段秋日记忆、映照我半生悲欢的千年古都,心底积压已久的郁结缓缓舒展,缠绕已久的悲凉慢慢沉淀。
一场深秋独行,是一场与过往的告别,是一次与自我的觉醒,是一回于荒芜中自愈的重生。离开金陵,我悄悄告诉自己,往后余生,换一种心境面对生活。不求轰轰烈烈,不求万事圆满,不求人人理解,只愿日子简单纯粹,心境平淡从容,步履沉稳安然。删繁就简,放下执念,减少内耗,接纳不完美的人生;心有静气,处事从容,看淡得失,珍惜来之不易的安稳;温柔待己,宽和待人,向阳而生,守住心底仅剩的暖意。
不负岁月馈赠的每一段经历,不负半生坚守的媒体初心,不负笔墨相伴的诗意人生,不负一路风雨走来的自己。不负韶华,不负流年,不负山河,不负余生。
秋风吹过金陵古城,落叶归根,霜华渐敛,萧瑟终会退场,暖阳终将归来。所有的寒凉皆是短暂,所有的低谷皆有尽头,所有的阴霾终会散去。
山水万程,秋意绵长,人间漫漫,修行不止。愿我历经沧桑,依然心底藏光;饱尝悲欢,依旧温柔向善;看过金陵最凉的秋,依旧热爱人间烟火,敬畏世间山河,珍惜余生光阴。
以秋自愈,以静养心,以淡处世,以暖余生。人生路漫漫,从此,携一身秋意自渡,怀一份简单前行,于平淡烟火之间,浅喜浅安,从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