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清晨。
我还在起床洗漱,准备着节前最后一天的工作。手机亮了,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晚上一起约个饭吧?”我看了一眼头像,是丹丹,她现在在深圳,而我,在常州。“你来常州啦?”我下意识问, “我来出差,你可以来南京,晚上我们夜游秦淮河。”就这样,我买了傍晚的高铁票,结束最后一节课,直接打车去了车站。
上次见丹丹,还是在三年前的初夏。我不太记得是什么时间,只记得她们来的时候,刚刚开始进入江南的梅雨季。我刚刚从人生的泥潭里爬出来,带着疲惫和再次见到她们的劫后余生,据丹丹后面的描述,我处在极度的亢奋和极度的低落之间,来回游离。我们自从在北京各自离开之后,蓉儿回了西安,丹丹回了深圳,而我,因为家人的关系,也回了常州。飞飞和小可爱在北京成家定居,还有静姐,也一直在北京工作生活。我们五六个人从相聚到分开,就像炸开的烟花,散落的满地都是,以为再没有机会见面,只因一个临时的提议,她们决定来常州看看我。在我经历了巨大的身心挑战之后,她们来了。
即便是现在,时过境迁,我在屏幕上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想到跟她们相聚分开的画面,仍然眼含热泪,那是我无数暗夜里的一道光。
丹丹对常州的印象很好,虽然当时下着雨,但是雨水很干净。丹丹穿着广东人特有的凉拖,踩在江南的雨水洼里,脚和鞋都干干净净。因为并不是节假日,又下着雨,常州的古巷子里并没有多少游客,我们就在巷子里毫无目的的游逛,江南的雨加上古巷特有的安静,偶尔转角遇到的各种安静伫立的荷花和绣球花,参天的古树,让日子和脚步都慢了下来。再后来,我们吃完了蟹粉面,直到小可爱和飞飞要打车去高铁站时,我和飞飞并排走着,我悠悠的问:“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没有人说话。我们都开始拥有不同的人生轨迹,能有交集的时间实在不多,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很克制,但上车时都哭了,说起来有点狼狈,三十多岁的成年人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孩子,实在有点难为情。
南京到站,转了地铁,簇拥着人群,往丹丹发给我的位置走。节前的南京已经有了假期的热闹,我沿着古街,绕过人群,跨过一座古桥,走进了一家店。上了二楼,穿过人群,远远看见丹丹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丹丹留了长发,背对着我,我走过去坐在了对面。
吃了饭,我们原本想要游船,但是大批的游客直接让我们俩打消了念头,我们准备回酒店喝茶买醉,要喝茶的是我,想微醺的是丹丹。出了地铁,这边明显和刚刚热闹的景区不同,安静了很多,灯光没有那么绚丽,空气中有淡淡的香味,是草木的清香,这是我们对南京的第一印象。我们去便利店买了一些零食和清酒,沿着街道往酒店的方向走。丹丹很喜欢走路,她说了解一座城市,最好的方式就是走路,像一个当地人一样,去感受街道的阳光、风、街道旁的树木植物……她也有其他的方式去了解一座城市,比如去参观当地的大学、博物馆、和菜市场,品尝当地的食物。而我,则是通过了解一座城市的街道和建筑,观察当地人的日常生活去了解这个城市。
南京的街道总会有很高大的树木,甚至有些树木会穿过旁边的建筑,看上去建筑就像隐藏在这些高大的灌木丛里一样,安心又惬意,这也造就了南京人务实又松弛安适的生活态度。我们一直奇异于这种清香的味道来自于哪里,想起来郭敬明的小说里有关于香樟树的描写,才弄清楚身边这些长得像小型蘑菇云的树便是香樟树,在夏至未至时,香樟树便会开出小小的花,躲在浓密的绿色里几乎不显眼,但是幽微清冽的香却会蔓延整条街道,这便是南京这座城市的一张隐形的名片。我们便在隔着浓密的树荫投下的路灯下,沿着旁边的蔷薇花架回了酒店。
凌晨三点多,我们终于起身洗漱,没有安排明天的行程,躺在各自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直到黑暗里渐渐没了声音。
第二天的天气非常好,阳光晃的刺眼,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好的天了。丹丹出差的这几天一直在下雨,而我也因为工作没有好好去享受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天。阳光照着我们,风吹着我们,我们走过两个街区,去到一个商场吃了饭,买了衣服,退了房,寄存好行李,便去了颐和路。丹丹知道我喜欢建筑,而我也知道她喜欢在路上的感觉。丹丹是一个在旅途中可以睡的很好的人,很像三毛,但又有理科生特有的理性。她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结束了两年的躺平,去了一家外企,工作的内容是全新的,但是她现在对工作已经可以做到游刃有余。她躺平的时候,我们没有质疑过她的生存能力,现在工作了,也没有质疑过她的工作能力。游刃有余的背后需要承担很多,但是,我们不就是想要自己付出过后能够游刃有余的掌控自己的生活吗?
节假日的颐和路已经簇拥了好多游客,我们做为一名合格的游客,打卡拍照后便沿着主干道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我们俩都不是爱热闹的,性子里透着对人群的疏离,沿着巷子在一家咖啡店坐了下来。
坐在廊下,背后是红砖的民国建筑,外面是一棵高高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树下的墙上开满了蔷薇花,像一条瀑布,绕过墙头,倾泻而下。南京的植被是被驯化过的,与人和谐共处,又互不打扰。未被开发的密林走进去人是会有些担忧的,在植物看来,人就像行动的肥料,而城市中的植物,人和植物都找到适合自己生长的区域,又互不入侵对方的领地,这大概是人和自然最好的相处模式了。
我并没有谈我和丹丹聊了什么,因为那对旁人来说无关紧要,只关乎我们自己。重要的是,在她想要见我的时候,给我发了信息,而我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去到临近的城市见她,我们称之为临时起意。我们也发现在很多时候,表达很重要,丹丹很擅长临时起意,这跟她的性格有关,跟她身上自由和未被规训的部分有关,而我们对于南京的印象来自于一个温暖和煦的天气,来自于街道上香樟树和蔷薇花的味道,来自于深夜里的促膝长谈和午后廊下的放空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