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这地方,生我养我的地方。早先听人说起“长江五虎”,总觉着是些了不得的所在——上海、南京、武汉、重庆,再便是这安庆了。那时节,长江浩浩荡荡,流到这里,河道陡然一收,成了“万里长江此封喉”的咽喉要地。自乾隆二十五年起,它便做了近二百年的安徽省会,安徽的“安”字,便是从它身上取来的。洋务运动的风,最早也是从这里吹起来的;曾国藩办的内军械所,造出了中国第一台蒸汽机、第一艘机动船,安徽的第一个发电厂、第一所大学、第一张报纸,都诞生在这江边的城里。那时的安庆,商贾云集,文风鼎盛,桐城派的文章,黄梅戏的调子,连同陈独秀们呼喊“德先生”“赛先生”的声音,都在江风里飘着,确是一派“吴楚分疆第一州”的气象。
然而如今再提“长江五虎”,许多人怕是要愣一愣,才想起那第五只“虎”的名号。上海已是国际的上海,南京、武汉、重庆,不是直辖市便是省会,动辄万亿的GDP,听着便叫人目眩。独有这安庆,2024年的生产总值,还在三千亿上下徘徊,莫说与上海比,便是与同省的合肥相较,也仅是人家的一个零头了。它从“虎”成了旁人眼中的“猫”,在省内也屈居第五,前面是合肥、芜湖、滁州、阜阳,后头还有马鞍山紧紧追着。一座曾与沪宁比肩的城,怎地就一路滑落,成了个三线的角色?这其中的缘故,细细想来,倒像一出早已写定了的戏文。
头一桩,是那“名分”的失落。一九五二年,安徽省会迁往合肥,这便抽去了安庆的筋骨。从前省里的高校、医院、衙门、银钱,都聚在此处;迁走之后,政策、投资、人才,便如江水东流,再不回头了。它从发号施令的“主考官”,一夜之间成了旁观的“看客”,往日的热闹,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这骨架,原也是倚着长江生的。水运的时代,它是天然的码头,万斛巨舶,往来如梭。可到了铁路的时代,情形便大不同了。京广、京九这些大动脉,都远远地绕开了它;等它自个儿盼来高铁,已是二零一五年的事,比周遭的城,晚了十数年不止。水路嫌慢,陆路不便,工厂与商人见了,自然摇头。物流的成本高了,通达的时日久了,谁还愿意来呢?于是那“控制吴楚、保障江淮”的咽喉,反成了交通上的盲肠,孤零零地悬在网络的末梢。
失了名分,又误了时辰,产业的根底,便也渐渐朽了。早先的安庆,靠的是水运商贸,是内军械所那样的“硬科技”。可后来,化工厂、纺织厂、零件厂,成了它的支柱。这些行当,能耗高,利钱却薄,一阵环保的风吹来,一阵市场的寒流袭到,便瑟瑟地立不住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无线电厂、变压器厂、毛纺厂,那些曾在全省叫得响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倒了。最叫安庆人扼腕的,怕是那“安达尔”轿车。一九九一年,第一辆安达尔驶上街头时,满城是何等欢腾;可不过十来年光景,到二零零三年,它便因缺了核心的技艺,宣告破产。彼时芜湖的奇瑞尚在襁褓,如今却已是庞然大物;而安庆人的整车梦,碎了便再难圆起。传统产业在寒风里挣扎,所谓的新能源汽车、新材料,听着虽好,却还是萌芽的苗,撑不起一座城的天。
人是最伶俐的,见着苗头不对,便要寻别的出路。本地的后生,读了书,便往合肥、南京、上海去,那里有机会,有前程。安庆师范大学这样的学府,留不住顶尖的考生,也难将学问变成实在的产业。企业要招些中意的技术人才,常常是空缺着,一年又一年。人走了,城便空了;城空了,便更留不住人。这般循环下去,莫说创新,便是守成,也觉着吃力。数据是最无情的镜子:2024年,安庆的GDP是3156亿元,排在安徽第五,全国百名开外。而它昔日的同伴,上海自不必说,武汉、重庆、南京,早已是它望不见的背影了。
于是有人叹,安庆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这话里,有惋惜,也有无奈。它曾站在近代文明的潮头,却一次次错过了时代的班车。战火也曾摧残它,太平天国的安庆保卫战,抗战时期的沦陷,都伤了它的元气。但更深的伤,怕是那种缓慢的、不知不觉的沉沦。就像江边的振风塔,看了四百年的潮起潮落,看惯了帆影,也看惯了烟囱;如今再看,江上的货轮或许依旧,但岸上的光景,已大不相同了。
然而,一座城的风骨,未必全在经济的数字里。它的“皖”字,成了安徽的简称;黄梅戏的乡音,至今还在公园里、街巷间悠悠地唱着;桐城派的文章,陈独秀的呐喊,海子的诗,都从这土地里生长出来。六尺巷的谦让,是刻在骨子里的礼。这些文化上的物事,像深埋的老根,外面风雨再大,总不曾断绝。近来也听说,它在谋些新的出路:要搞新能源汽车,要建物流的枢纽,要接长三角的产业,还要打“文旅兴市”的牌。2025年,它到底还是评上了三线城市,排名比往年还略进了几步。这或许是一点微光罢。
只是,那“长江五虎”的旧梦,终究是远了。长江依旧日夜地流,流过振风塔的倒影,流过昔日码头的残迹。这城里的老人,或许还会在茶余饭后,说起曾国藩,说起徐锡麟,说起满街跑安达尔出租车的光景。年轻人听着,大概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了。他们更关心的,是去合肥的高铁几时开,是城东新区的楼盘价钱。历史翻过一页,便是一页;曾经的荣光,锁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成了“吴楚分疆处,黄梅韵悠扬”的解说词。而城外的长江,只管沉默地,向着东海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