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天,南京仙林。毕业典礼那天,杜厦图书馆前面的广场上晒得大理石都在反光,我们穿着学士服站在天文与空间科学学院的院旗下,背后是那片永远被吐槽“像麻将牌”的校门雕塑。院长说,你们是宇宙的信使,以后就是人类探索星空的眼睛。台下老四拿学士帽挡着太阳,嘀咕了一句:“眼睛不眼睛不知道,我现在只觉得紫外线太强了,要瞎了。”我们仨笑得肩膀直抖。
高考填志愿那会儿,“天文学”这三个字对我们四个女生来说,是同一个理由——浪漫。有人是因为小时候看过一部讲星空的纪录片,有人是因为高中时一个男生送了她一本《时间简史》,有人是因为觉得“学天文”三个字说出去特别酷,我最离谱,是因为高考完那个暑假把《三体》看了两遍,填志愿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叶文洁站在雷达峰上仰望宇宙的画面。2018年入学的时候,南大天文还是全国第一,但第一归第一,家长们对这个专业的想象极其统一——“学这个以后能干嘛?去紫金山天文台?”我们谁也回答不上来。2022年毕业的时候,全班大多数人在继续深造。
到2026年,四年过去了。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夏威夷用世界上最好的望远镜看星星,一个在深圳教小学生认星座,一个去了上海天文馆做策展,还有一个留在南大读博,每天跟导师争论暗物质。四个人,都还在“天文”这个大圈子里,但各自仰望星空的姿势,跟大二那年第一次在小院子里用那台老望远镜看到月球环形山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室友A,江苏苏州人,城市中产家庭。
老大是我们宿舍公认的学术天才,也是唯一一个真的把天文当成一生事业的人。苏州人,父亲在园区外企做工程师,母亲是高中物理老师。她报南大天文完完全全是出于热爱——高中时参加物理竞赛拿过省一,但她不喜欢纯理论物理,她觉得天体物理更有意思,因为“星星真的存在,不是纸上的公式”。
大学四年,她的成绩一直年级前三。大二进课题组跟着导师做星系演化的数值模拟,用Python跑模型,一跑就是一整天,电脑风扇呼呼转,她盯着屏幕上的星系碰撞动画能看半个小时。大四申请北美天文学博士项目,拿了四个offer,她选了亚利桑那大学——全美天文学最顶尖的学校之一,而且那里有世界上最好的光学望远镜。2022年毕业就去了美国,现在博士读到第四年,研究方向是高红移星系的恒星形成。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夏威夷莫纳克亚山凯克望远镜传回来的光谱数据,偶尔也去夏威夷实地观测。去年她跟着导师去了一次莫纳克亚,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顶上待了好几个晚上。她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凯克望远镜旁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背后是无云的夜空和银河。老四问那个望远镜能看到多远的星系,她说能看到一百多亿年前的。我们还没回,她又发了一条:“我手里的数据就是从那里来的。光子飞了一百多亿年,正好被我接收到了。”宿舍群里安静了好一阵。
她读博的收入靠奖学金,在美国够活但攒不下什么钱。她说读完博之后想回国,目标是南大或者国家天文台,找个教职或者研究员的位置。我们问她夏威夷是不是很好玩,她说她去夏威夷好几次了,从来没下过海,全在山顶上待着了。
室友B,广东佛山人,普通工薪家庭。
老二是我们宿舍最“接地气”的,也是最早想清楚自己不要搞研究的人。佛山顺德人,父亲在镇上开五金店,母亲在幼儿园当保育员。她报南大天文纯粹是分数刚好够,而且她觉得学天文“听起来厉害”。大一进了学校发现大家都是物理竞赛出身、都会编程、都读过一堆科普书,她一度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大二那年差点转专业去商学院,申请表都打印出来了,结果那年夏天去云南天文台实习,跟着老师用一台六十厘米口径的望远镜观测了一颗变星。那天晚上云南的星空特别清澈,银河像一条河一样挂在天上。她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不一定非要搞懂恒星内部的核反应,能把这个画面讲给不懂天文的人听就已经很酷了。大三开始,她给天文科普公众号写稿,给《天文爱好者》杂志投稿,用特别接地气的语言解释天文现象。大四秋招,别人都在申请博士、考研,她在投科普教育公司的简历。
2022年毕业那年,她去了深圳一家做青少年科学教育的公司,做天文科普讲师。工作内容就是给小学生上天文课——认星座、讲太阳系、用便携望远镜在学校操场做观测。刚开始工资不高,转正后一个月到手七八千,在深圳勉强够活,住在公司提供的集体宿舍里,四个人一间,跟大学差不多。但她做得特别开心,因为小朋友们太有意思了。有一次她带一群三年级的小朋友在操场用望远镜看木星,一个小男孩看完之后跟她说:“老师,木星好孤独啊,它有那么多卫星陪着它,但我还是觉得它很孤独。”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棒的天文评论。干了两年多,去年她升了深圳区域的教学主管,开始培训新的天文讲师,也开发新的课程。收入涨了一些,一年到手大概十三四万,在深圳不算高,但比刚毕业时好多了。
去年她在龙岗租了个小单间,养了一只猫叫“星云”。她是我们宿舍最活跃的人,经常在群里发她上课的视频,一群小学生围着望远镜叽叽喳喳。
室友C,上海浦东人,城市中产家庭。
老三是我们宿舍最“文艺”的,也是最早就决定把天文和艺术结合起来的人。上海本地人,父母都在浦东做金融。她报南大天文完全是凭兴趣——从小喜欢看星星,也喜欢画画。大学生活过得并不轻松。成绩不算拔尖,但她有一项我们都比不上的本事:能把复杂的天文概念用讲故事的方式讲出来。大二那年她参加南大校园讲解比赛,做了一个“如果外星人来到太阳系”的主题讲解,拿了二等奖。大三暑假去上海天文馆实习,跟着策展团队做展陈设计,帮着写了很多天文科普展牌。
2022年毕业那年,她投了上海天文馆的策展岗。笔试面试都过了,但这几年文博类岗位极其内卷,加上编制问题,她最开始只能以项目聘的方式参与工作。但她干得很认真,参与设计了好几个天文科普展览的文案和互动装置。工资没有编制,转正时手里的一年到手大概十万出头,在上海够她自己租房吃住但攒不下什么钱。唯一让她的坚持得到些许回报的瞬间,是去年年底馆里一个关于“暗物质与暗能量”的互动科普展览。她负责写装置旁边的所有科普文字,开幕那天人特别多,她站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小女孩仰着头看她的展板,看了很久。她在群里发了一张那个小女孩的背影,配文是:“她看不懂,但她一直在看。这就够了。”
最后是我(分享人),浙江杭州人,普通工薪家庭。
我是宿舍里最“较劲”的人。杭州人,父亲在杭钢做技术员,母亲在医院做护士。我报南大天文,确实是因为看了《三体》——高三暑假一口气看完了三部曲,所有人都说那是科幻,但我觉得那些宇宙大爆炸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段落,比科幻还迷人。
大学四年,我成绩中上,学术上不算顶尖,但也不是最差。大二进了课题组跟着导师做暗物质粒子探测,用悟空号卫星的数据分析宇宙线电子能谱,想找到暗物质湮灭的信号。悟空号是中国的暗物质粒子探测卫星,2015年发射的,我们的课题就是用它的数据来找暗物质存在的间接证据。2022年毕业那年,我保研留在南大,硕博连读,方向还是暗物质探测。
现在博二,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悟空号传回来的数据,写程序做统计分析,跟导师讨论某个能谱上的异常峰到底是暗物质信号还是背景噪声。博士补贴一个月三千多,住学校宿舍吃食堂,勉强够活。去年年底悟空号的合作组在国际期刊上发了一篇论文,我们组的数据分析贡献了一部分,论文作者列表里也有我的名字。拿到样刊那天,我在宿舍里翻了好半天,觉得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离“发现暗物质”最近的一刻了。读完博之后想继续做科研,留高校或者去国家天文台。我妈到现在也不太清楚我到底在研究什么,每次打电话都问一样的问题:“你那个暗物质,到底找着了没有?”我说还没有。她说那等你找着了告诉我。我说好。
写在最后
这就是我们宿舍四个人,毕业四年后的真实去向。一个在夏威夷莫纳克亚山顶用凯克望远镜收集一百多亿年前的光子;一个在深圳的小学操场上用科普望远镜让小学生看到土星环,然后被孩子的一句“木星很孤独”击中;一个在上海天文馆的展厅角落写出互动装置旁边的文字,看着一个小女孩仰头看展板站了很久很久;还有一个在南大的实验室里处理暗物质卫星的数据,在能谱曲线上找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微弱信号。
2018年入学的时候,“天文学”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冷门专业。亲戚问什么专业,说出“天文”两个字之后,对方通常会愣一下,然后说“哦,看星星的”。2022年毕业的时候,全班多数人都去深造了,直接工作的反而是少数。大家的共识是,天文这个专业,本科出来确实很难找到对口的岗位,但这个专业给你的东西,不只是找工作用的。
天文这个专业教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怎么算轨道参数或者怎么处理光谱数据。它是一种在宇宙尺度上重新审视自己的能力——你知道太阳只是银河系里几千亿颗恒星里最普通的一颗,你知道银河系只是可观测宇宙里上万亿个星系里毫不起眼的一个,你知道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碳原子都是在恒星的核聚变炉里锻造出来的。这种视角,让你在生活中遇到坎的时候,不会觉得天塌下来了。因为天本来就没有顶。
我们宿舍四个人,有人还在用望远镜看最远的星系,有人在教孩子认最近的星座,有人在博物馆里用文字做星空的翻译,有人在数据里找暗物质存在的痕迹。四年过去了,没有谁的路是标准答案。但我们都还在仰望星空,用各自的方式。
毕业那天,杜厦图书馆前面的太阳特别烈。老四说紫外线太强要瞎了。那天晚上我们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一起去天文楼的小院子,用那台老望远镜看了一次月亮。环形山还是那么清楚,就跟大一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后来我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但好像都还在那台望远镜的目镜后面,看着同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