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六月十三,南京城破,宫里起了大火.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南京城破，宫里起了大火。

谷王朱橞把金川门打开放燕军进来的时候，建文帝朱允炆就坐在奉天殿里。外头杀声震天，有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报信，说燕王已经进城了。朱允炆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又坐下去，这样反反复复好几回。翰林院编修程济跪在地上，一个劲劝他跑，说四川还有王师，云南也有，可以重整旗鼓。朱允炆没吭声。他走到殿门口，远远看见一片火光冲天。

那是皇宫在烧。这火到底怎么起的，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建文帝自己放的，也有人讲是从马皇后宫里先烧起来的。反正当时那个乱劲，宫女太监四下逃命，谁还有心思去管火是从哪儿开始烧的。等大火一路烧到奉天殿的时候，朱允炆人已经不在了。燕军冲进宫里，从废墟里头扒拉出几具烧焦的尸首，其中有一具穿着龙袍，脸已经烧得什么都认不出来了。朱棣过去看了一眼，就说，这就是建文帝。

《明太宗实录》里记这件事，话说得特别省：“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就这么几个字，写得是真妙。它不说建文帝死了，也不说他活着，就说“不知所终”。朱棣后来对外头说建文帝已经自焚死了，按天子的礼仪给葬在了南京，可那座坟里头到底埋了什么东西，没人知道。就连后来的明朝皇帝们，提起这件事也是含含糊糊的，没人愿意细说。

朱棣心里头是不踏实的。他派了好多人出去，明面上说是出使，说是巡查，实际上是去找一个人。郑和下西洋，砸了那么多钱造宝船，来回跑了七趟，对外讲的都是宣扬国威，可暗地里带着一个任务——找建文帝。这个说法在明朝那会儿就已经传得很广了，《明史》里头写得虽然含含糊糊，可你仔细看那些话，字缝里透出来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朱棣就是怕建文帝跑到了海外，所以才不惜血本派船队出去搜。

陆地上也没消停。有个叫胡濙的，奉命以寻访仙人的名义，行踪遍及天下，前后十几年，跑了好几万里路。他到底在找什么，朱棣心里清楚，他自个儿心里也清楚。永乐二十一年，朱棣亲征漠北回来，到了宣府，胡濙连夜赶来求见。这时候朱棣已经睡下了，听说胡濙到了，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就起来召见。两个人谈了些什么呢，《明史》里头就四个字：“漏下四鼓。”意思是一直聊到了后半夜，天都快亮了。

胡濙到底带回来什么消息，史书上没写。但是从这以后，朱棣对建文帝那件事的追查明显松了下来，再也没大张旗鼓派人到处搜了。这让人觉着，胡濙带回来的信儿让朱棣彻底放心了。可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这个杀伐决断的永乐大帝安下心来呢？想来想去也就两种可能：要么他确实知道了建文帝已经死了，要么他知道建文帝在哪儿，可这个人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不管是哪种，这个秘密最后都被带进了棺材。

民间传说的版本可就多了去了。传得最广的那个，说建文帝化装成和尚，从地道里逃出了南京，一路辗转到了云南，最后落脚在武定狮山的正续禅寺。这说法在云南一传就是几百年，当地有些老人到现在还能指着山上某个洞跟你说，那位落发为僧的皇帝就在这儿隐居过。还有人说在广西、贵州、四川都见过他，每到一个地方还留下些诗啊碑刻什么的，那些字句之间透着一股帝王气象，可又满满的都是悲凉。

正统五年，有个老和尚从云南跑到广西田州，自称他就是建文帝。当地官员哪敢怠慢，赶紧上报朝廷。朝廷派人把他接到北京，验来验去，发现这人年纪对不上，口音也不对，就是个想趁机捞点好处的骗子，最后下狱给处死了。可是有意思的是，这件案子审得特别急，杀得也特别快，几乎没给外头留什么质疑的工夫。这一来，后世的人反而更怀疑了：朝廷这么急着灭口，是不是在藏什么事？

贵州安顺那个红崖天书，有人就说那是建文帝留下的。四川广元也有刻石被认为是他的笔迹。苏州穹窿山、湖广石门山、浙江普陀山，好些地方都说自己这儿才是建文帝的避难所。这些说法真真假假，谁也辨不清楚，可它们凑到一块儿，慢慢就织成了一张大网，把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像一部永远没结尾的闲书。

考古上头也出过一些有意思的事。八十年代那会儿，文物部门在福建宁德发现了一座古墓，墓葬的规格有些不同寻常，墓碑上刻着“明皇帝”三个字。当地传说这就是建文帝的墓，可后来专家考证来考证去，觉着更像是元末明初哪个地方政权头领的墓，跟建文帝没什么关系。到了二零零九年，南京牛首山又发现了一座明代高规格的墓，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最后确认那是郑和的衣冠冢，又不是建文帝。

明朝官修的史书、《明实录》、清初修的《明史》，对建文帝下落这件事处理得那叫一个巧妙。它们不否认任何一种可能，也绝不确认任何一种可能。这种模糊劲儿，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让这个谜永远是个谜，对大家都好。朱棣需要建文帝“死了”来证明自己当皇帝合法，可又不能让他死得太死，要不然那些说他篡位的议论就坐实了。后来的皇帝们也懒得翻这笔旧账，因为一旦确认建文帝当年真没死，这皇位的正统性就说不清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件事永远悬着，谁也不要去碰。

六百多年过去了。从明朝到清朝到民国再到今天，不知道多少人翻烂了史书、踏遍了山川，就想给这个六百年前的谜案寻个答案。有人趴着《明史》的字缝找线索，有人从地方志的只言片语里拼图，还有人把眼光投到东南亚甚至非洲，想在郑和的航线上找出点蛛丝马迹。可是兜来兜去，所有的劲最后都使到了一个地方：没有结果。

南京明故宫的遗址现在就剩那么几截残垣断壁了，当年大火烧过的地方早就盖起了新楼。朱允炆坐过的那个奉天殿，连地基都寻不着了。就剩午门那个城楼还在，砖缝里头长满了荒草。云南武定狮山的正续禅寺倒是香火一直没断，寺里头有间偏殿，供着一尊老僧的塑像，说是照着建文帝的样子塑的。那塑像面容清瘦，眼睛垂着，看不出是喜是悲。香客路过的时候，偶尔有人拜一拜，也没多少人真在意这塑像后头藏着什么样的故事。反正烧柱香，磕个头，图个心安嘛。

没准他真跑出去了，没准他就烧死在宫里头了。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