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第三天，我们站在钟山风景区廖仲恺，何香凝墓前。
导游介绍这是缩小版的中山陵。同一个设计师设计。同一种背山面水的格局。墓址背倚钟山，面对前湖（琵琶湖）。坊间有传：中山陵位于“龙背”，廖何墓位于"龙头"，山管人丁，水管财，所以说此地风水极佳，廖家后代人才辈出，且兴旺发达。
两边柏树各五棵，合为“十全十美”。墓包高悬，棺木不埋地下，寓意“升官发财”。围栏像皇上的光带，抱鼓石象征门当户对。
处处讲究，处处是中国人对“好风水”的全部想象。
听完故事，我觉得这座墓最动人的是一个女人，用一生兑现的一句诺言：
“生同衾，死同穴。”
一双大脚，改写的命运
1878年，何香凝生于香港富商家庭。
七岁那年，父母给她缠小脚。白天缠上，晚上她自己偷偷解开。你缠我解，反复了几十次。
她说：“脚是我自己的，凭什么要弄成三寸金莲？”
最后父母拗不过她，只好作罢。她成了香港大户人家里唯一一个不缠足的“一双大脚”女孩。
到了十四五岁谈婚论嫁，这双大脚让所有媒人绕着走。在那个“三寸金莲”才是美女标准的年代，大脚几乎等于嫁不出去。
命运在这里埋下了伏笔。廖仲恺，旅美华侨之子，开放的父母早早立下规矩：非大脚女子不娶。
天作之合。
一双大脚，等来了一生对的人。
三千两百两银子，一个耳光，三十车棉衣
1902年，廖仲恺想去日本搞革命，最大的难题是没钱。
23岁的何香凝没有半点犹豫，瞒着家人变卖所有嫁妆首饰，换成三千两百两银子，跟着丈夫一起东渡。
在东京，他们家成了革命党人的秘密联络点。她亲自生火做饭，掩护同志，成为中国同盟会第一位女会员。
1922年，陈炯明兵变，廖仲恺被重兵扣押。汪精卫的妻子陈璧君说风凉话：“不如北伐败了，仲恺说不定还能放出来。”
话没说完，何香凝起身——一个耳光，狠狠打在陈璧君脸上。
“我就算是再自私，也不会牺牲中山先生和革命大业！你这根本就是亵渎革命！”
骂完，她一个人闯进陈炯明的大营，厉声质问：“是放还是杀？”手握几万大军的军阀，竟被一个女人逼得哑口无言，只能放人。
血染的衣服与三十车棉衣
1925年8月20日，广州街头枪响。廖仲恺身中四弹，倒在革命路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
她没有倒下。她把家里所有家产全部变卖，买了三十车棉衣，一头扎进北伐的炮火。
三千两百两银子——是付出。
一个耳光——是刚烈。
三十车棉衣——是担当。
三个数字，撑起了她半辈子。
蒋介石恨她，却不敢动她
九一八事变后，蒋介石推行“攘外必先安内”，对日本人一味妥协。
何香凝气得不行。先后五次当面痛骂蒋介石，三次寄去女人穿的裙子，其中一次还附上一首诗：
“枉自称男儿，甘受倭奴气。不战送山河，万世同羞耻。”
蒋介石恨她，却不敢动她。她是国民党元老，是廖仲恺的遗孀，更是谁都不敢惹的硬骨头。
在那个乱世里，有这份胆量的女人，找不出第二个。
画笔比枪炮更厉害
何香凝还是个造诣极高的画家。可她从不画风花雪月，只画狮虎猛兽。
更绝的是——她把笔墨变成了情报工具。画的猛虎图，老虎眼睛里藏着摩斯密码；寒梅枝干的走势，暗合日军布防图。等日本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破解了密码，游击队早就端掉了他们的三个据点。
画笔比枪炮更厉害。
这哪里是画家？这分明是一支军队。
1931年回国后，她创办救济国难书画展览会，把自己一辈子的画作和珍藏全部义卖，筹款700多万元——分毫未留，全部用于抗日。
1938年在香港，她以一幅傲霜梅花打动海外华侨，换来十架战斗机的捐款。
她还成立了中国妇女抗敌后援会，振臂高呼：全国妇女站起来，为民族解放斗争到底！
登上天安门城楼
1949年10月1日，71岁的何香凝登上天安门城楼，看着五星红旗升起，百感交集。
从1902年东渡日本搞革命，到1949年站在新中国的起点。她走了整整四十七年。
1972年8月，94岁的她病重。周恩来总理赶到医院探望。弥留之际，她拉着周总理的手：“我有件事想求你……”
周总理握紧她的手：“不用说，我懂。”
他清楚，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丈夫廖仲恺合葬——兑现那句 “生同衾，死同穴” 的承诺。
那时全国已推行火葬，周总理却力排众议，代表党中央批准了她的请求，以国葬规格将她与廖仲恺合葬于此。
尾声
站在她的墓前，看着那“十全十美”的柏树，那寓意“升官发财”的悬棺，那如皇冠光带般的围栏——我看到的“风水”，是一个女人的选择：
七岁选择不缠足。
二十三岁选择变卖嫁妆追随丈夫去革命。
五十岁选择扛起丈夫未竟的事业。
九十四岁选择与爱人合葬于这片他们共同为之奋斗的土地。
从封建宅院里反抗缠足的叛逆少女，到同盟会第一位女会员；从运筹帷幄的革命斗士，到笔下有千军万马的女画家；从骂蒋介石的刚烈遗孀，到登上天安门城楼的共和国见证者——
何香凝的一生，既有烈性，也有温柔；既懂艺术，也敢革命。
导游说得对，所有成功者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性。
但何香凝先生，她自己就是最好的风水。
“生同衾，死同穴”——不是“我爱你”，而是我活成了你的延续，然后和你躺进同一片泥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