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 编:陆相华 投稿:13816643239@163.com南京港,我的青春驿站
文 / 张枫
那天战友的饭局定在下关江边的望江楼。我许久不曾去那一带了,便欣然应允。到了地方,推窗望去,江面豁然开朗。战友指着不远处说:“瞧,那儿就是老南京港。”我顺着望去,心头忽然一热——这望江楼,可不正对着当年的五号码头么?几十年过去,码头已改了模样,有些地方辟成了江边公园,步道整洁,花木扶疏;有些地方荒着,杂草在风里摇曳。江岸依旧,江水依旧,只是人已经老了。
饭后,我独自沿江走去,想寻寻旧迹。江风扑面,带着水腥气,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慢慢踱着,当年的码头、趸船、石阶,都在眼前浮现出来。那些年轻时的日子,就这么随着江水,哗哗地涌回来了。
那是七十年代初,我参军入伍。从南通港出发,大轮溯江而上。次日正午,悠长的汽笛划破江面,轮船稳稳停靠在南京港。出发前,接兵的干部曾告诉我们,我们当兵的地点是南京军区后勤部,我们满心准备下船,不料接兵干部却让我们原地等候。看着同船的新兵们背着行囊,排着整齐的队伍,一列列意气风发地下船,我们心里充满惆怅。
汽笛再度鸣响,巨轮拔锚起航,继续向西前行。我频频回头,江岸之上“南京港”三个大字,深深镌刻在了年少的心底。那时候年轻,不知道这一走,会与这座港结下这么深的缘分。又过了十几个小时,大轮在凌晨到了安徽池州港。冬天的江雾浓得化不开,昏黄的路灯下,我们这批新兵下了船,在池口一个茶厂里开始了新训。新兵连结束后,一艘登陆艇把我们送到江对岸的山沟里。那山沟极深,两边是连绵的丘陵,中间一条土路蜿蜒进去。山沟里有个国防油库,我们便是油库的第一批兵。
那时山沟不通公共汽车,出趟远门全仗着轮船。先要从大砥含码头乘渡轮到池州港,再从池州港乘大轮到南京港,然后才能去往各地。从地图上看,不过短短一段江程,可在当年,这便是我们与外面世界的全部联系了。
在油库当兵的三年多里,我来来去去,在南京港上船下船,不知多少回。第一次在南京港下船,是到分部参加通讯报道学习班,分部在安徽滁县。那回乘的是“东方红6号”,到南京港时已是华灯初上。我从大轮上走下来,脚踏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竟然有些恍惚——多久没见到这么亮的灯光了?
近处的南京长江大桥被灯光勾勒出雄浑的轮廓,横卧江上,气势磅礴。走下码头,下关街头霓虹灯闪烁着,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商品,人群熙熙攘攘。这般热闹繁华,是久居深山油库的我从未见过的景象,新奇之感久久萦绕心间。我这在山沟里待了几个月的小兵,站在街口,竟有些发愣。
后来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来南京出差、送稿,出入南京港便更多了。那时的南京港是真繁华,码头一字排开,轮船进进出出,汽笛声此起彼伏。大轮常停靠五号码头,上船下船的人排着长队,拎着箱子,扛着行李,摩肩接踵。有走亲戚的,有做生意的,有探亲归队的军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码头上卖茶叶蛋的、卖烧饼的、卖汽水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热闹得很。我夹在人群里,随着人流涌动,在汽笛声里上船下船,觉得自己是个走南闯北的人了。
五号码头正对面有幢大楼,是售票大厅。我来往得多了,售票大厅的女售票员都面熟了。我穿着军装,她们对我格外照顾些。有时临时买票,票已经卖完了,她们会悄悄说:“等一下,看看有没有退票。”常常还真能等到。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些极小的事,可在当年,那份温暖却是实实在在的。
后来,我在南京谈了女朋友。她在城里上班,我在山沟里当兵,来往全靠这条水路。每次从池州乘船来南京,一路上只嫌船开得慢。靠在船舷边,看着两岸的风景缓缓后退,心里却像长了翅膀,早就飞到了南京。当大轮在夕阳中慢慢驶进南京港,远远望见南京长江大桥的轮廓时,那颗心呀,真是要跳出胸膛来。多少次,她就在码头接我。船还没靠稳,我就看见她在人群里张望,穿着碎花的裙子,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我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舷梯,她也看见了我,脸上便绽开笑来。我们又一起走过长长的码头,走过售票大厅,去坐34路公共汽车。又是多少次,她来送我。两个人站在码头上,说着话,直到汽笛催了一遍又一遍。我上了船,靠在船舷边,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被暮色吞没了。那些年,南京港见证了我们所有的相聚与别离,那些欢喜,那些不舍,都留在了江风里。
再后来,我调到南京军区机关工作,乘船的机会少了。但妹妹从武汉长航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南京港务局当护士,我星期天便常去她那儿玩。那时从中山码头通往市内的公共汽车是34路,还有31路电车。我坐在电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觉得南京真是个大城市。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缓缓东流。当年的那些码头,繁华不再,步道上有人散步、有人慢跑、有人牵着狗。江面上偶尔有货船驶过,突突地响着,拖着长长的浪尾。只是那些“东方红”号的大轮,那些上下船的拥挤人群,那些汽笛声、吆喝声,都不见了。售票大厅还在,却早已不卖票了,改成了什么文创园区。妹妹也早已从港务局退休,在家带孙子了。
江风大了一些,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我忽然想起,有一次从南京回部队,船开以后我才发现,她偷偷在我军装口袋里塞了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两句话:“江水长流,我在南京等你。”那封信,我不知看了多少遍,后来折了又折,一直贴身揣着,揣到纸都发黄了。
南京港啊,你是我的青春驿站,那些年,我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我在这里告别,又在这里重逢。如今你老了,我也老了。只有江水还年轻着,还在流着,从过去流到现在,还要流向很远很远的将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江面上起了雾气,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光影。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身后,江水拍打着堤岸,一声一声,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作者简介:张枫,江苏如皋人,17岁参军入伍,历任南京军区联勤部办公室主任,联勤部司令部副参谋长,联勤第十六分部部长,南京市委常委、南京警备区司令员,爱好文学,常有短篇小说、散文发表于国家级、省级刊物。


《故乡文学》 主编:陆相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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