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发言时长限定十分钟。在此择其要点,简要陈说。
一、提醒注意。
比、兴概念古人早就提出,贯穿两千年诗学史,但至今并没有形成完全一致的观点。
如果一个人闷着头,去钻研很多古人、今人有关比兴的书,可能会限入困惑。这是朱自清先生提醒大家注意的,他在《诗言志辨》中说:“赋比兴的意义,特别是比兴的意义,却似乎缠夹得多;《诗集传》(朱熹著)以后,缠夹得更利害,说《诗》的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越说越糊涂。”
二、比兴的古今演变
赋、比、兴最初并非诗文创作手法。先秦时期,它属于用诗之法,是周代礼乐制度下的应用准则,主要服务于教化、宴饮与议政。
及至汉代,以《毛诗》《郑笺》为代表,解读重心转向作诗之义,开始探究诗人创作本意,但依旧依附政教,以美刺讽谏为核心。
入宋之后,赋比兴彻底脱离政教框架,演变为纯粹的文学修辞技法。其内涵、功用与解读思路,和先秦两汉已然迥异。因此《毛诗大序》“六义”中的赋比兴,与现今诗词创作、赏析所用的修辞概念,不可混为一谈。
历代论及比兴的名家众多,东汉郑玄、郑众,南朝刘勰、钟嵘,唐代陈子昂、白居易,宋代李仲蒙、苏辙、朱熹,明代李梦阳,清代周济,以及现当代朱自清、叶嘉莹等皆有阐发。受篇幅所限,简述几家观点。
汉儒郑玄立足政教视角解读比兴;宋代李仲蒙则转向创作本位,他在《困学纪闻》中提出:“索物以托情,谓之比;触物以起情,谓之兴。” 这一论断很有价值。
叶嘉莹先生在其书和讲座中,从心物关系切入,回归文学本体,依托情与景、心与物的互动区分比兴:
1、生发次序:兴是外物先触动内心,因景生情;比是内心先有情思,再借物象加以表达。
2、思维方式:兴出于直观感性,由外物自然触发,不假刻意;比依托理性构思,主动设喻,带有人为安排的痕迹。
3、创作实践:二者理论上可分,实际创作中却相融难割。诗词创作里心物交感瞬息万变,比兴常常交织共生,这也是古人多将二者连称、不再强作区分的原因。
三、创作实操:赋比兴错杂相生、相互兼融
常常是赋中有比兴,比兴中有赋,兴中含比,比中藏兴。明代李东阳《麓堂诗话》说得精辟:“比兴错杂,借物以神变。” 诗作灵动、意境婉转、韵味无穷,往往就是比兴交错、虚实相生的结果。当代学者王文生在专著《论情境》中说:物与物之比,常与赋相融;物与情之比,常与兴共生。物物之比近赋,物情之比近兴,最终归于比兴交融、情景浑融的“融”境。
综上不难看出,赋、比、兴在理论上各有界定,在实际创作中却彼此交融。
下面结合经典名篇直观理解。
例一
刘禹锡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兴:眼见江岸沉舟、病树、千帆、春林,实景触怀、兴起感慨;
·比:沉舟、病树自比身世坎坷、遭贬失意;千帆、春木喻后辈迭出、世事新生;
·铺陈心境,抒发历尽困顿、仍看新生、不执一己悲欢的豁达胸襟,其实是赋怀,写心迹的。
例二
岑参《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这首五绝在诗史上颇具分量,是岑参创作由边塞诗转向乱离诗的标志性作品,也是重阳咏菊的千古名篇。沈德潜于《唐诗别裁》评此诗“感时伤乱,情韵苍凉”。
全诗以赋为骨,比、兴相融。前两句直写行军途中重阳登高、无人送酒的愁苦处境,是直陈其事的赋。“无人送酒”化用了陶渊明重阳得人送酒的典故,反用其意,以古人境遇比照自身,属于比。后两句见菊起思,借节令风物遥念故园、抒发家国悲慨,是典型兴笔。诗作以战地残菊映照乱世沧桑,以小见大,意蕴沉厚。
因举办者要求,也结合自己习作举例(请指正)
例三
《偶成》
平生笨拙愧明时,万木葱茏诚可期。
大梦难酬非病懒,浮名无益枉驱驰。
荣枯过眼空余笑,冷暖关情应有知。
半世蹉跎今渐悟,行囊太重路多歧。
·兴:“万木葱茏” 眼前春景起兴,以世间欣欣向荣之盛,反衬自身半世蹉跎、梦想难成;
·比:葱茏喻人世前程、顺遂光景;荣枯喻世事浮沉、境遇起落;“行囊太重” 喻浮名执念、俗务缠身;“路多歧” 喻人生纷扰、选择迷茫,皆为索物托情、有意设譬;
·赋:通篇以景物比兴为外壳,内核全是赋笔,直陈半生阅历、得失感悟,虽平庸碌碌,能有所醒悟、看淡浮名的心境。
例四
《鹧鸪天・汨罗怀古》
楚殿烟消楚郢空,残山剩水抱孤忠。 一腔忧愤沉湘水,千古悲歌接国风。
谗雾锁,寸心红,清魂渺渺寄苍穹。 世人惟解端阳粽,不见当年诗骨雄。
·兴:并非眼前实景(是电影画面),凭史事想象造景,以楚殿荒芜、山河残破的虚境起兴,生发吊古伤今、追念之情;
·比:“谗雾” 喻奸佞谗言蔽世、遮蔽贤良;“寸心红” 喻屈原赤诚忠贞;“端阳粽” 喻世人只重俗礼、不解风骨的浅表祭奠;
·赋:通篇铺叙屈原遭谗沉江的史事,抒发千古忠魂被世俗浅表解读的慨叹,以比兴布景,以赋笔抒情。
例五
《过方孝孺墓》
梅岗幽径景清嘉,飒飒西风步履斜。
骨鲠千秋存日月,血茹十族化尘沙。
宁为一念抛生死,不做贰臣当爪牙。
大厦倾颓无力挽,文星谔谔闪云霞。
·兴:首联实地取景,梅岗清幽、西风飒飒,由眼前萧瑟肃穆之景触起怀古之情;“步履斜” 一语双关,既写山路歪斜,亦暗喻那时的楚国邪风当道、世道倾颓;
·比:日月喻气节长存、千古不磨;尘沙喻十族殉难、生灵湮灭;“大厦倾颓” 喻朱允炆建文政权覆灭、崩塌;文星云霞喻忠臣风骨光耀后世(文曲星);
·赋:铺叙史实、歌咏忠烈,褒扬方孝孺宁死不屈、不做贰臣的铮铮气节。
以上是综合相关资料、结合个人实践得出的粗浅看法,受时长所限,未能尽言,不当之处,恳请批评指正。